他在打谷场的角落架起了一座小炉子,炉膛里塞了几块焦炭,拉着风箱把火催旺,然后拿起几发从靶场上回收的旧弹壳,现场演示了整条复装工序,先用一个自制的夹具把旧弹壳夹住,放到炉火上烧到暗红色,然后浸入冷水中快速冷却,使弹壳口部的铜材软化。
软化后将弹壳插入校形模中,用冲头将变形收缩的弹壳口部重新撑开到接近原尺寸,再用刮刀修整内外壁,最后装入新的底火,用天平称量好发射药倒入弹壳,再用一个手动压床将弹头压入弹壳口部。
整个过程他一口气做下来,没有停顿,没有翻看任何笔记,每一个步骤都稳当准确,像是在重复一个做过千百遍的本能动作。
学员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往前挤的人把后面的人的肩膀当成了扶手,有人从同伴的肩膀上探出半个身子。
最前面的几个人干脆蹲在地上,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有人把铅笔头舔湿了在粗糙的草纸上飞快地记录,有人根本来不及写字,只能用眼睛死盯着看,先记在脑子里,准备回去之后再补记。
有个从冀中来的老铁匠在听完了枪管加工的要领之后,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画了几道线,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尺寸数据,然后抬起头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不难,回去就能干。”
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员在课间休息时凑在一起,将刚才记下的要诀编成了几句顺口溜,试着哼唱了几遍,互相纠正了一下词句,然后各自默念着背了下来。
有人把顺口溜抄在了烟盒纸上,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训练班结束的时候,陈靖宇蹲在那个小炉子旁边,用火钳把炉膛里还在燃烧的焦炭夹出来浸入水中熄掉。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黑灰和汗渍,旧军装的前襟落了一层炭灰,但他脸上没什么倦意,这种从一支枪到几十个人、再到成百上千条枪的涟漪式扩散,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
一个月的巡回授课结束后,整个华北根据地的武器自给能力上了一个台阶,几个主要军区的修械所都建立了冲锋枪零件的仿制能力,弹药复装也成了各部队的常规作业。
靖宇式开始成批地出现在各部队的装备序列中。
训练班的间隙,陈靖宇把那些从美国杂志上抄录的火箭筒设计手册重新翻了出来。
手册是用铅笔抄在一本旧账本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因为反复翻看已经模糊了,但关键的数据和结构图还清晰可辨。
他坐在打谷场边的树荫下,把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在图上的空心装药战斗部剖面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脑子里把画了几遍的结构草图重新过了一遍。
手头有了造靖宇式积累下来的钢管加工经验,加上对黑火药配比的进一步掌握,他确信现在有能力造出可用的单兵火箭发射器,不需要多精致,结构简单,能打穿鬼子坦克的侧面装甲就行。
他放下手册,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边缘画了一个发射筒的轮廓。
还没等他画出第二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外的土路上传来。
通信兵翻身下马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满脸尘土,灰布军装的前襟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封已经皱巴巴的电文纸。
他没有跑去团部,直接跑到了打谷场上,在陈靖宇面前站定,把电文纸递了过去。
陈靖宇接过电文纸展开,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铅笔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电文的内容是冀中南某根据地的战报,日军在一次扫荡中施放了芥子气毒气弹。
袭击结束后,整个村庄数百人双目失明、皮肤溃烂,前去救援的八路军战士因为缺乏防护装备,在进入污染区后也相继中毒倒下一片。
他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电文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火箭筒手册卷起来夹在腋下,朝团部走去。
团部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李云龙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另一份同样的战报,攥得很紧,纸页边缘在手指的压力下皱成一团。
赵刚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没有说话。
李云龙把那张战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撕成几片,扔在地上,转过身来,看到陈靖宇站在门口。
他没有吼,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你造枪打鬼子俺不拦着,但现在你得给我搞出防毒的家伙。老子不能让弟兄们没死在战场上,却倒在这断子绝孙的毒气里!”
陈靖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那卷火箭筒的设计手册,又抬起头,目光与李云龙对视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
他把那卷火箭筒手册放在桌上,没有展开,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箱盖,翻出几块木炭和一些从缴获物资中收集来的化学防护资料。
他蹲在桌前,桌上摆着那堆火箭筒的图纸和几片粗糙的过滤材料草图,他的目光在那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火箭筒图纸推到桌角,把木炭过滤罐的草图拉到面前。
1944年初夏。
冀中平原的热浪蒸腾起来,土地被晒得开裂,路边的野草垂着叶子,连风都是烫的。
日军的报复来得比预想中更狠。
正面战场接连受挫之后,他们开始在扫荡中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
芥子气和路易氏气的毒剂炮弹被运到前线,在多个根据地的村庄和阵地前沿施放,造成了大批军民伤亡。
中毒者皮肤起泡溃烂,眼睛被灼伤失明,呼吸道黏膜在毒剂的侵蚀下肿胀出血,许多人在痛苦中挣扎数日后死去。
前去救援的战士因为缺乏防护,往往在进入污染区后也相继倒下,伤亡进一步扩大。
消息从前线一道接一道地传来,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压在团部每个人的心头。
那天下午,一名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跑到团部报告:防区边缘的河滩地上发现了一枚未爆的日军毒气炮弹,弹体已经出现了腐蚀斑痕,可能会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