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脸直抽抽。
下意识地摸向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感觉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一车间最里面那台机器，是建厂时花大价钱，从西德弄来的宝贝。
可惜，厂里没人会用。
操作面板上全是德文，说明书也早就没了影。
之前有个八级老师傅上去试了试，差点把刀架给干碎了。
从那以后，那机器就成了个祖宗，用厚帆布盖着，谁也不敢碰。
“沈工啊……”赵铁军搓着手，那表情跟便秘了三天似的。
“那台机床脾气大，按钮全是德文的。”
“你要是不小心按错一个，主轴卡死，把咱们整个厂卖了都赔不起。”
“德文怎么了？”沈初音翻了个白眼。
“上面就算画个乌龟，我也能让它跑出兔子的速度。”
她抬腿就往外走。
“废话少说。雷达车到底修不修？不修我回家睡午觉了。”
陆征骁一句话没说，跟了上去。
路过赵铁军时，他停下脚，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钥匙，拿来。”
陆团长一发话，那股子压力扑面而来。
赵铁军哪敢说个不字，哆哆嗦嗦地把钥匙解下来递了过去。
陈工还在后面喊：“疯了！你们都疯了，出了事故我可不负责。”
沈初音头都没回，冲他比了个中指。
沈初音：这帮搞理论的，除了会甩锅，还会干点什么？
一行人回到机械厂一车间。
正好是中午饭点，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拿着饭盒，蹲在门口吃饭。
看到厂长和一帮当兵的，簇拥着沈初音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那是沈工吧？这架势，又要干什么？”
“听说是要去动那台德国老古董。我的天，那机器可是个吃人的老虎！”
沈初音站定在那台大家伙面前。
机器被一层厚厚的灰绿色帆布罩着，像个窝在角落的钢铁怪物。
不用她开口，陆征骁已经走上前。
他一米九的大个子，双手抓住帆布一角，猛地一掀。
“哗啦——”
灰尘四起。
帆布之下，一台通体漆黑的重型精密车床露了出来。
复杂的刻度盘，密密麻麻的操作杆，泛着冷硬的金属反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陈工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指着机器大喊。
“沈同志，这机器主轴转速最高能到八千转，你连德文都不认识，怎么调参数？”
“进刀量错一点，刀片飞出来能把你的脖子切断！”
沈初音压根没理他。
她从工具架上抽了块破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手。
眼睛却像尺子一样，飞快地扫过机床的操作面板。
主轴调速杆、进给量手柄、光杠丝杠切换手柄。
沈初音：啧，这玩意儿在末世的博物馆里都算老古董。
设计逻辑简单粗暴，闭着眼都能开。
“陆征骁，去仓库拿料。”沈初音朝外面指了指。
“Gcr15圆钢，直径120毫米，截二十公分长。”
“再提两桶废机油，找个大铁桶架炉子上给我烧热，烧到冒青烟为止。”
陆征骁点头，转身就去办。
这男人执行命令从不拖泥带水，是最好的后勤。
十分钟后，沉重的钢棒被夹上机床卡盘。
沈初音找了个木箱子垫在脚下。
没办法，她这身体只有一米六五，够着这台大家伙有点费劲。
她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搭在那排德文按钮上。
陈工站在警戒线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乱按！那个红色的……”
“啪！”
陈工话没说完，沈初音直接按下总电源，顺手就拉下了启动杆。
“嗡——”
一声低吼，机器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车间。
卡盘带着那根粗大的钢棒开始旋转，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虚影。
赵铁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八……八千转！她直接推到最高转速了，要死人的。”
车床加工得循序渐进。
这种粗钢坯上来就开最高转速，只要有一丁点偏心，整个机床都能被震散架！
但机器稳得吓人。
除了主轴高速旋转的嗡鸣，连地面都没有半点多余的震动。
沈初音刚才上料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卡盘刻度，手动调平的精度，比陈工拿百分表测的都准。
她左手摇动大拖板手轮，右手握着中拖板手柄。
“嘎吱！”
锋利的车刀切入高速旋转的钢材。
一大蓬橘红色的火花炸开，滚烫的铁屑四处飞溅。
一条条烧红的螺旋状铁屑飞出来，掉在地上“滋啦”作响。
整个车间的温度，都好像升高了一些。
“这进刀量……太狠了，刀头会崩的！”
陈工是行家，看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沈初音这哪是车削，这简直是在生啃钢材。
可是，刀头稳得很。
沈初音的双手好像有自己的意识，每一次微调都卡在刀片承受的极限上。
她不靠数据，靠听。
车刀切割金属的高频声，在她耳朵里被分解得一清二楚。
哪里有瑕疵，哪里受力不均，她全能听出来。
陆征骁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机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娇小的女人站在巨大的钢铁机器前，飞溅的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
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狐狸眼，此刻专注得吓人。
整个人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气场。
陆征骁只觉得心脏被攥紧了，一股燥热从胸口烧到头顶。
这才是他陆征骁的女人。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大院里那些闲得没事的嫂子们也跑来看热闹。
王大嫂昨天，眼看着沈初音拆了自行车，正憋着一肚子坏水。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哎哟，这又是作什么妖？火星子乱窜的，别把厂房给点了！”
王大嫂扯着破嗓子喊。
张大嫂也在旁边一脸不信。
“听说是要修军用大卡车。”
“那可是军用玩意儿，她一个黄毛丫头能修？”
“我看是在瞎逞能，待会肯定收不了场。”
车间里很吵，但沈初音根本没听见。
她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
十分钟后，一个轴承外圈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停机。”沈初音一把拉下操作杆。
轰鸣声，猛地停住。
她用铁钳把滚烫的零件夹下来，那钢圈表面还泛着幽蓝色的高温光泽。
“陆征骁，铁桶架好了？”
“好了。机油已经烧开。”陆征骁指着角落里的大油桶。
沈初音夹着零件大步走过去。
陈工看见这架势，脸都白了。
“你疯了！高温钢材直接下沸油淬火？”
“内部应力瞬间释放，零件会直接炸裂的！”
常规的淬火讲究控温。
这种土办法，废品率高得惊人。
沈初音走到油桶边，没搭理他。
沈初音：普通人干废品率高，是因为不懂找那个临界点。
老娘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玄学热处理。
她盯着那块泛着幽光的零件，嘴里默默数着秒。
十、九、八……三、二、一。
就在零件表面颜色从幽蓝退到暗红的那个瞬间。
“下！”
沈初音手腕一翻，铁钳松开。
“噗嗤——！”
滚烫的零件砸进沸油里，一股呛人的黑烟猛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