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个月？
研发一款全新的变速箱？
沈初音还没说话，旁边的陆征骁先皱起了眉。
他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月能办到的事。
这已经不是硬任务了，这是强人所难。
“赵叔，谁下的任务？这不是胡闹吗？”陆征骁的语气很冲。
赵铁军苦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红头文件：“省革委会的死命令。农业是根本，秋收是头等大事。”
他叹了口气，“说是原来的东方红拖拉机，变速箱毛病太多，三天两头坏，严重影响耕种效率。”
“全省的专家组研究了两个月，屁都没研究出来。这不，病急乱投医，就把任务压到咱们军区机械厂头上了。”
赵铁军看着沈初音，眼神复杂，“还不是因为你上次手搓轴承的名声，传到省里去了。”
“省里那位大领导发话，说军工技术最顶尖，让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啃下这块硬骨头。”
沈初音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果然，上面全是慷慨激昂的口号，命令却不容置疑。至于技术支持和资源配置，提都没提。
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走，去厂里看看。”沈初音把文件递还给赵铁军，神色平静。
这反应，让赵铁军和陆征骁都有些意外。
“丫头，你……有把握？”赵铁军小心地问。
“没看到东西，不好说，”沈初音淡淡道，“先去开会。”
陆征骁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的火气也压了下去。
他知道，只要进入工作状态，他这个小媳妇就变成了那个无所不能的“沈工”。
没什么能难倒她。
他要做的，就是在她身后，替她扫清所有障碍。
三人立刻乘吉普车赶回了机械厂。
厂里灯火通明。
最大的三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像是要下暴雨。
厂领导班子、各车间主任、技术科所有工程师，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
就连之前和沈初音不对付的技术专家陈工，也从省城研究所被紧急请了过来，坐在主位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初音一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她。
有好奇，有质疑，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沈工来了，快坐。”赵铁军亲自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这个举动，让在场不少老资格的工程师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何德何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会议开始。
赵铁军先把省里的文件精神传达了一遍，然后直接切入主题。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任务重，时间紧，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开口。
开玩笑。一个月搞出新变速箱？
省里那帮喝墨水长大的专家都搞不定的东西，让他们这群天天跟油污打交道的工人来搞？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赵铁军看着这副死气沉沉的景象，气得直拍桌子。
“怎么了？都哑巴了？”
“平时一个个不都挺能耐的吗？现在让你们想办法，都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还是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陈工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赵厂长，这不是我们泄气，实在是……太难了。”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挂着的一张巨大的变速箱结构图前。
“这是目前东方红上用的变速箱，仿制于苏联的dt-54型号。它的问题主要有两个方面。”
“第一，材质不过关。”他指着图纸上的主减速齿轮。
“它的齿轮，要求一种咱们根本炼不出来的特种钢，还得用国外才有的复杂工艺处理。”
“所以我们生产的齿轮，脆得跟饼干似的，用不了多久就磨平了。”
“第二，结构设计有缺陷。”
“它换挡全靠硬掰，没有那个叫同步器的关键零件，开起来费劲还容易打坏齿轮。”
陈工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结构，脸上满是无奈。
“我们之前也想过，能不能给它加上同步器。但那个同步器，精密度要求比头发丝还细，别说咱们，就是省城最好的厂子也造不出来。”
“材质、工艺、精度。”
“三座大山，一座都翻不过去，怎么搞？”
陈工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技术人员都低下了头。
他说的是事实。
这就是国内重工业的现状，底子薄，技术落后，处处都被人卡着脖子。
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清脆、冷静，甚至带着点不屑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你们研究了两个月？”
唰 。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了沈初音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张结构图前。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在场所有技术人员的脸上。
破烂玩意儿？
这可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国内仿制了十几年的成熟型号！
陈工的脸，刷地一下子涨得通红。
“沈，沈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技术好，但也不能这么口出狂言！这套设计，可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榜样？”
沈初音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把一堆错误的设计奉为圭臬，那是愚蠢，不是学习。”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红粉笔，直接在图纸上画了起来。
“谁告诉你们问题是材料和同步器的？它的整个设计，就像一盘散沙！”
她手速极快，在图纸上飞快地画出几条红线。
“你看这，动力传过来，绕了一大圈，好几个齿轮都在硬扛。设计这个的人，脑子怕是有啥大病吧。”
她用粉笔头重重一点，“只要在这加个小齿轮，受力的大家伙就能少一半，成本和毛病至少降三成。”
陈工顺着她画的线看过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新增加的惰轮位置，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越算，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得越快，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对，居然……真的可以！
这么简单的一个改动，为什么他们这群专家研究了两个月，谁都没有想到？
沈初音根本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开炮。
“还有这换挡的铁叉子，用的是最次的铸铁，天一冷一热自己就变形了，怪不得挂挡跟抽奖一样！”
“还有这个箱体，连个加强筋都没有，高速运转起来，共振就能把里面的轴承震碎！”
“这根本不是变速箱，这是一坨拼凑起来的工业垃圾！”
她每说一句，就在图纸上画一个大大的红叉。
几句话的功夫，那张被技术员们奉为宝典的图纸，就变得惨不忍睹。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初音这番颠覆性的、堪称暴力的技术批判，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学的东西，在这个小姑娘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降维打击。
这就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沈初音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她环视一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脸，脸上露出一抹痞气的笑。
“这么个狗都不用的破烂，一个月时间，足够我给它重新设计一套爷爷辈的出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
过了好几秒，赵铁军才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说得好！”
“沈丫头！这个项目，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总工程师！人、财、物，厂里所有资源，你随便调动。”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口就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赵厂长，这话说的，未免太早了吧？”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省城干部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看着沈初音，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审视。
“一个月造出新变速箱？小同志，说大话之前，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赵铁军看到来人，脸色一沉：“梁副所长？你怎么又来了？”
来人正是之前在流水线比武上，被沈初音狠狠打脸，最后被逼着在广播里道歉的省重工研究所副所长，梁坤。
梁坤扶了扶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么大的项目，省里不放心，特地派我来督导工作。”
他晃了晃手里的委任状。
“而且，为了确保项目万无一失，省里特地从西德，请回了一位真正的专家来主持大局。”
“赵厂长，你刚才说，要让这位小同志当总工程师？”梁坤的目光落在沈初音身上，充满了报复的快感，“恐怕不行了。”
“省里已经决定，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刚从慕尼黑工业大学学成归来的，顾燕洲同志。”
“至于这位沈工……”梁坤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容。
“看在她年轻有干劲的份上，就……给她个副组长的位置，跟着顾专家，好好学习学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