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坤的嘶吼，打破了会议室里近乎神圣的氛围。
刚刚还沉浸在技术震撼里的人，一下子被拽回了现实。
“对啊。”
有人在心里附和。
画得再好，那也只是画。
万一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有毛病，这个责任谁担？
梁坤扣下的“渎职”大帽子，让赵铁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梁坤，你放你娘的屁！”
赵铁军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老子当厂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这图纸行不行，我们厂里的老师傅说了算，你一个搞行政的懂个屁！”
“我告诉你……”
“赵叔。”沈初音开口，打断了赵铁军的暴怒。
她平静地捡起地上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掉手上的粉笔灰，好像刚才掀起的技术风暴跟她没关系一样。
陆征骁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走她手里的抹布，扔到一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传递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什么都没说，但行动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别怕，天塌了我顶着。
梁坤看着他们这旁若无人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脸上满是鱼死网破的疯狂。
“好，好得很！”
梁坤冷笑，“你们军区机械厂，是要造反吗？我现在就去给周主任打电话，我让他亲自来看看，你们是怎么搞生产的！”
他口中的“周主任”，是省革委会里管工业的副主任，也是他的后台。
这话一出，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几个车间主任，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们不怕梁坤，可省里的大领导，他们惹不起。
看着众人脸上的犹豫和畏惧，梁坤的底气又足了。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得意地看着沈初音。
小丫头片子，技术再好又怎样？
在这个年代，权力才是硬道理。
他一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一个低沉、寒意渗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是陆征骁。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这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
梁坤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陆征骁松开沈初音的手，迈开长腿，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扑面而来。
梁坤感觉自己被一头野兽盯上了，浑身汗毛倒竖，两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省里派来的干部，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陆征骁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梁坤高出一个头，高大的身影将梁坤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动手，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帮梁坤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动作很轻，可梁坤却感觉脖子，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烙了一下，烫得吓人。
“梁所长。”
陆征骁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我这个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只知道，谁敢让我媳妇不高兴……”
他凑到梁坤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让他，全家都不高兴。”
梁坤眼睛瞪得老大。
他想喊，想叫，却发现喉咙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
那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神。
“滚。”
陆征骁松开手，吐出最后一个字。
梁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会议室，连他那个宝贝顾问，顾燕洲都顾不上了。
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
陆征骁转身回到沈初音身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却让人无比安心的男人。
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家。”
沈初音点了点头。
技术上的问题，她解决了。
剩下的，是人情世故，是权力交锋，那是他的战场。
两人就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会议室。
赵铁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又解气又担忧。
他知道陆征骁有背景，可梁坤背后那位周主任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完。
回家的吉普车里，气氛有点沉默。
沈初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跟他杠上？”
陆征骁开着车，目不斜视。
“不用问。”
“我的兵在战场上，只要判断能打赢，就可以开火，不用等命令。”
“你是总工程师，在你的专业领域，你就是最高指挥官。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沈初音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给她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车开到家属大院门口，陆征骁没停，直接开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指间慢慢转着。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推门下车，走向不远处的军用电话亭。
沈初音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进电话亭，拿起话筒，不知拨通了哪里。
他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但能看到他的侧脸在夕阳下线条冷硬，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和霸道。
大概五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吃。”他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一早。
军区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里，电话铃响得惊天动地。
赵铁军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夜没合眼，抓起电话就准备迎接省里领导的狂风暴雨。
“喂，我是赵铁军！”
电话那头，却不是他预想中的周主任，而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西南军区后勤部的部长。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威严又简洁，“你们厂那个拖拉机变速箱的项目，我听说了。”
“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升级为军区重点技改项目，代号铁牛一号。”
“项目的人事、技术、财务，由总工程师全权负责，不受任何外部单位干涉。”
“那个省里派来的督导员，让他滚蛋。”
“还有，告诉总工程师沈初音同志，军区全力支持她的工作，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务必在一个月内，拿出样品。”
赵铁军拿着话筒，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挂了电话，他还在原地愣了半天，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脸兴奋的陈工冲了进来。
“老赵，老赵，天大的好消息！”
“省重工研究所的梁坤，今天一早被人从招待所直接带走了，听说是生活作风问题！”
“还有那个顾燕洲，被人举报学历造假，也被停职调查了！”
赵铁军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忽然明白了。
这天，是真的变了。
而改变这一切的，不光是那个叫沈初音的小丫头。
还有她身后那个，看着不声不响，却能一手遮天的男人。
工厂里的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沈初音成了“铁牛一号”项目唯一，且绝对的领导者。
全厂上下拧成一股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绘图、计算、建模、铸造……所有工作在沈初音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天后的下午，锻造车间里热浪滚滚。
老师傅们抬着一个锻造好的齿轮毛坯，小心翼翼地放进淬火池。
“嗤啦——”
一阵白烟升起。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这是按照新图纸打造的第一个核心零件，成败在此一举。
几分钟后，齿轮被捞了出来，还在冒着热气。
检测员拿着硬度计快步上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在齿轮上测了几个点，脸色却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满眼期待的沈初音和赵铁军，声音干涩：
“沈工，赵厂长……”
“不行啊。”
“咱们厂最好的铬锰钢，用上了您说的新淬火工艺，可这硬度……”
“还是比图纸上要求的最低标准，差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