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釘在了沈初音身上。
一個月，五十台。
次品率，百分之一以下。
趙鐵軍心里咯 一下，剛才還興奮的不行，這會兒出了一身冷汗。
這根本不是軍令狀，這他媽是催命符！
要知道，這可是七十年代的工廠，一半靠機器，一半靠人工。
鑄造、鍛壓、車削、銑磨……隨便哪道工序打個盹，出來的就是廢品。
能把次品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內，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趙鐵軍嘴巴張了半天，想說句“這不可能”，嗓子眼卻跟堵了棉花似的。
“王主任。”
沈初音卻先一步開了口。
她咧嘴一笑，那笑又野又狂，帶著點混不吝的痞氣，眼神里是不加掩飾的張揚。
“你這個要求，是在侮辱我的技術。”
王建國直接被她噎住了。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懵了，心說這丫頭瘋了吧？敢這麼跟省領導說話？
“什麼意思？”王建國扶了扶眼鏡，有點沒反應過來。
沈初音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他面前輕輕搖了搖。
“我的生產線，不生產次品。”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又落回王建國臉上。
“而且，一個月五十台，也太看不起我們軍區機械廠的效率了。”
她下巴一揚，看向旁邊的趙鐵軍。
“趙叔，你來跟王主任說，一個月後，咱們交多少台。”
趙鐵軍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楮，那里面是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力。
他心里那點恐慌和不確定，莫名其妙就全飛了，一股子老兵的豪氣“噌”地一下就頂了上來。
他使勁一拍桌子，挺直腰桿。
“王主任！我們沈工發話了！”
“一個月後，我們軍區機械廠，保底交付——100台！”
“成品率，百分之百！”
轟！
這話一出，連王建國都傻眼了。
他本來是想給個極限壓力，沒想到，對方直接把天花板給捅了個對穿。
這小姑娘……到底是真有通天本事，還是壓根就是個瘋子？
這樁驚天豪賭，就在眾人恍恍惚惚的狀態下，被一錘定音。
省里的領導走了，臉上混雜著心滿意足和沒緩過神來的懵圈。
而整個軍區機械廠，卻因為這個“一百台，零次品”的軍令狀，徹底進入了掰著秒表過的戰時狀態。
沈初音反倒成了，全廠最清閑的那個人。
她花了半天時間，把優化到極致的全套生產圖紙和工序流程，往趙鐵軍桌上一拍，活兒就算干完了。
然後，她當著全廠所有，急得嘴唇冒泡的干部和技術員的面，扭頭看向旁邊跟個門神似的陸征驍。
“陸團長，批個假。”
陸征驍面無表情。
“理由。”
沈初音理直氣壯，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好能讓一屋子人听見。
“回家，陪你搞思想建設。”
說完，她就在所有人集體石化的目光中，拉起陸征驍的手，大搖大擺地翹班回家了。
……
三天後，大院發工資的日子。
整個家屬院都洋溢著一股快活的氣氛，下午一到點，各個單位的男人下了班，懷里揣著熱乎乎的工資袋，回家路上腰桿都挺得直些。
女人們則早就搬著小馬扎，三五成群地坐在院子里，一邊飛針走線地納鞋底，一邊看似不經意地互相打探。
“哎，張嫂，你們家老李這個月發了多少啊？”
“老樣子，四十五塊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可不少啦！比我們家那個天天加班的還多兩塊呢！他才四十三塊！”
張大嫂是院里的消息通，也是個熱心腸。
她磕著瓜子，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陸征驍家那緊閉的門上，壓低了聲音。
“要說厲害，還得是人家陸團長。”
“我可听說了，團級干部，一個月光工資就一百多呢！”
“一百多！”
周圍的軍嫂們，齊齊發出羨慕的驚嘆聲，手里的活兒都停了。
“我的天老爺，那得是多少錢啊！夠咱們過大半年了！”
“人家初音是真有福氣，一嫁就嫁了個金龜婿！”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酸氣沖天的時候，陸征驍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里的嘰嘰喳喳聲瞬間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眼光都跟裝了雷達似的，若有若無地掃了過去。
沈初音和陸征驍，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陸征驍左手搭著軍裝外衣，右手拎兩個鋁飯盒，沈初音在後面跟著，看樣子是準備去大院食堂打飯。
只見陸征驍走到院子中間，停下腳步，很自然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工資袋。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塞到了沈初音手里。
“拿著。”
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簡短，但那動作，理所當然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哇——”
周圍的軍嫂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陸團長，這是把工資全上交了啊！
這也太疼媳婦了！
一時間，羨慕嫉妒的眼神，幾乎要把沈初音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沈初音掂了掂那個工資袋，嗯，挺沉。
這男人，覺悟可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美滋滋地把錢揣進兜里的時候，沈初音卻干了件讓所有人下巴都快掉下來的事。
她從自己兜里也掏出一個信封，比陸征驍那個還厚上一圈。
然後，她踮起腳，學著男人剛才那副拽拽的樣子，瀟灑地把那個更厚的信封，直接塞進了陸征驍的軍裝上衣口袋里。
她還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結實的胸膛，動作又颯又野。
陸征驍徹底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鼓囊囊的口袋。
“你干什麼？”
沈初音咧嘴一笑，笑得又甜又欠。
她湊到他耳邊，用不大不小，卻足夠讓周圍一圈豎著耳朵的軍嫂們全都听見的音量，清晰地說道。
“陸團長，你這點津貼，平時買包煙都不夠，哪夠你花的？”
“以後啊，我養你。”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軍嫂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張著嘴，忘了呼吸，手里的針線瓜子掉了一地都不知道。
她們听見了什麼？
沈初音……說要養陸團長？
還嫌棄他一百多的工資少？不夠花？
陸征驍那張萬年冰山臉，“騰”地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到了耳根。
他一個一米九，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鐵血硬漢，就這麼被自己那嬌嬌小小的媳婦，當著全大院的面給調戲了。
偏偏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副又羞又窘的樣子里，還藏著一絲怎麼也壓不住的得意。
這副純情又憋屈的模樣，讓周圍的軍嫂們心都快化了。
張大嫂手里的瓜子殼撒了一地，她看著眼前這顛覆三觀的一幕，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的老天爺……”
“這哪是找了個嬌媳婦，這分明是娶回來一尊活財神啊……”
就在這粉紅泡泡快要淹沒整個大院的時候，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戰士，騎著自行車，“嘎吱——”一聲急剎，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車還沒停穩，他人就從車上蹦了下來，踉蹌了幾步。
“嫂子，沈工！”
“不好了！”
沈初音剛享受完調戲老公的樂趣，聞言眉頭一皺。
“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那戰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焦急，指著大門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了。
“廠……廠門口！是你家親戚……”
“你家那幫親戚又來了！”
“正在廠門口撒潑打滾呢，還拉著橫幅說你不孝，出人頭地了就忘了本，要你給錢！”
“現在門口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堆人了，趙廠長讓我趕緊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