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走了。
夜色吞没了他高大的身影，也卷走了他身上那股子冰冷的杀气。
沈初音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慢悠悠地关上门，还顺手把门栓给插上了。
功劳？
她对那玩意儿才不稀罕。
至于那些特务设备……
沈初音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嘿嘿。
那可是七十年代最顶尖的电子元器件，高精度的电容，进口的晶体管，还有那些神秘兮兮的密码机零件。
这些东西，在市面上花再多钱，再多票都买不到。
宝贝啊！
要是能拆几个回来，别说给她那辆二八大杠装个爆闪，攒个夜间照明灯，就是把陆征骁那台军用步话机给优化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她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三下五除二把屋子收拾干净。
又把那台已经光荣完成历史使命的收音机重新拆解，将里面的零件宝贝似的，分门别类地收进自己的工具盒。
做完这一切，她才伸着懒腰去洗漱睡觉。
对于她来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抓特务大戏，不如说是解决了一道稍微有点麻烦的电路题。
睡得那叫一个香。
第二天，天一亮，整个军区大院的气氛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陆团长媳妇抓了特务！陆团长连夜带兵出动，把潜伏的坏蛋一锅端了！
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早就在大院里传开了。
家属们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交头接耳。
每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眼神，却不住地往陆征骁家门口瞟，充满了敬畏和按捺不住的好奇。
张大嫂磕着瓜子，神秘兮兮地跟旁边的军嫂说：
“看见没？初音就跟没事人一样，刚刚还端着盆出来打水呢，脸上还带着笑。”
“我的老天爷，这胆子也太大了！她就不后怕吗？”
“可不是嘛！我男人回来说，昨晚动静可大了，抓了好几个呢！那可是真刀真枪，会要人命的特务啊！”
“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她舌根，真是不要命了……”
对于这些传遍了整个大院的议论，沈初音一概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纸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旁边还标注着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
她正在复盘“铁牛一号”的生产流程，琢磨着还有哪些地方的工艺可以简化，哪些地方的成本可以再压一压。
在她看来，搞技术，可远比跟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升起了炊烟。
突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军用吉普大功率发动机的轰鸣声，划破了大院的宁静。
一辆挂着军区司令部牌照的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陆征骁家门口。
车门“砰”地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头发花白却腰杆笔直，肩上扛着闪亮将星的老人，沉稳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小跑着过来开车门的赵铁军，以及刚刚才回来的陆征骁。
“轰！”
整个大院瞬间就乱了套。
“那，那是秦司令员？”
“天啊！军区的一号首长，怎么亲自来家属院了？”
“肯定是为昨天晚上的事来的，这动静也太大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沈初音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陆征骁，眼睛刷地亮了一下。
快速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他身上没挂彩，精神头也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然后，她才看向那位气势不凡的老人身上。
“报告司令员！”赵铁军一个立正，挺着胸脯，声音洪亮得震天响。
他侧过身，自豪地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厂的总工程师，沈初音同志！也是陆征骁团长的爱人！”
军区司令姓秦，是看着陆征骁长大的长辈。
他那双见惯了枪林弹雨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沈初音，眼底满是欣赏和赞叹，一点不藏着。
“好！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秦司令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有力。
他转头拍了拍陆征骁的肩膀：“小陆，你小子，有福气啊！闷不吭声娶了个这么厉害的媳妇！”
陆征骁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僵硬。
但他那挺得愈发笔直的腰杆，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却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得意和骄傲。
秦司令没再跟他开玩笑，他转过身，从身后的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他亲自上前一步，站到沈初音面前，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沈初音同志！”
“到！”沈初音条件反射地答道，身板也跟着挺直了。
秦司令亲手掀开红布。
一枚金光闪闪，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正中间刻着“一等功”三个大字的勋章，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绸布上。
“鉴于你在协助我军区保卫处，破获地龙特务组织，并成功策反敌特交通员的过程中，作出了卓越贡献……”
“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你，个人一等功一次！”
“奖励现金，一千元！”
哗——！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等功！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只有在战场上，靠着拼命立下扭转战局的功劳，才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现在，就这么颁给了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看沈初音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仰望。
沈初音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看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钱的厚信封，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了转。
荣誉是虚的，钱是实的，但……还有比钱更实在的东西啊！
她突然抬起头，脱口而出：“那个……司令员，报告里没写吗？我申请缴获的那些特务设备，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
“噗！”秦司令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卫员，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脸都涨红了。
秦司令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丫头，有意思！”
他指着沈初音，对旁边的赵铁军说：“赵铁军，听见没有？咱们的沈工，立了这么大的功，想的不是钱，不是荣誉，是咱们的设备！”
“你这个厂长，要是再抠抠搜搜，不给沈工批经费，不给她弄设备，我第一个就撤了你的职！”
赵铁军连忙挺胸保证，嗓门都喊破了音。
“司令员放心！以后沈工要什么，我给什么！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她搭梯子摘下来！”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在这皆大欢喜的时候，秦司令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他朝吉普车挥了挥手，示意警卫员把后备箱的东西抬下来。
两个警卫员吃力地抬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分量极重的铁疙瘩，“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哗啦”一下。
油布被掀开。
一个断裂的，布满了裂纹和油污，结构却异常复杂的金属构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东西，像是一截坦克的履带，但比履带要精密得多。
上面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连接轴，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工业暴力美学。
只是现在，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狰狞的断口处，闪着金属因疲劳而特有的，死灰般的暗淡光泽。
整个大院的空气，都随着这个东西的出现，而变得沉重、压抑。
秦司令看着沈初音，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脸上换成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沉重。
“初音同志。”
“一等功的荣誉，你当之无愧。”
“但是今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
他伸出手指，指着地上那个破碎的金属怪物，眼神里带着希冀，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这个东西，你看……”
“还有没有可能，让它……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