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攥着那张废纸,呆在原地,嘴唇直哆嗦。
“老赵,库里边角料还有多少斤?”沈初音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七、七十多斤。”赵铁军回过神,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都是上批四十铬钼钢的下脚料,大的巴掌长,小的跟指头蛋大,全堆在三号库吃灰。”
“够用。”
沈初音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偏头看陆征骁。
“面吃完没?”
“嗯。”
“走,下厂干活。”
陆征骁没二话,抄起军大衣跟上。
“这大晚上的?天都黑透了!”赵铁军傻眼了。
“连杆等不到天亮。”沈初音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夜里九点半。
军区机械厂三号库房。
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昏黄。
沈初音蹲在地上,在一堆废料里翻找。
边角料散了一地,带着锻造毛刺,沾着干硬的机油残渣。
赵铁军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
沈初音挨个拿起废铁掂分量,指甲盖刮过表面。
“这块留。”
“这块,纯辣鸡。”
她把一块破铁举到灯光下转了一圈,屈指一弹。金属回声清脆短促。
“留着。”
不到十五分钟,七十多斤废料分拣完毕。左边一堆四十斤出头,右边全是废铁。
“完事了?”赵铁军瞪圆了眼。
“这四十斤足够锻四十六根连杆,还能剩点余料。”
赵铁军张了张嘴,硬是憋了回去。
“叫人,搬去锻造车间。把苏玉瑶和霍星野喊来,通宵。”沈初音开口。
老厂长得令,转身就往外跑。
四十分钟后,锻造车间炉火通红。
苏玉瑶扎着高马尾,工装袖口卷到肘弯,站在空气锤旁。
霍星野叼着草棍蹲在角落,见沈初音进门,立马立正站好。
“初音姐!听大院嫂子说,你把东北老毛子专家都干破防了?真特么长脸!”
“少废话,干活。”沈初音将边角料倒进料筐。
“得嘞!”霍星野跑去搬料。
沈初音站到锻台前,操起火钳,把第一块废料送进炉膛。
炉温一千一百度,铸铁炉门缝隙里窜着橘红色的火苗。
三分钟后,料块烧透。
沈初音手腕发力,夹出通红铁块,“啪”地摔在砧面上。
“起锤!”
空气锤六十公斤级的锤头砸下,“咣”!
整个车间的地皮跟着一抖。
火星四溅,料块在锤击下急速变形。
沈初音左手翻料,右手控锤,每一锤的落点、角度、力度分毫不差。
六锤下去,歪瓜裂枣的铁疙瘩直接定型成长条坯料。
苏玉瑶在旁边看得发直,手心里全攥着汗。
“小苏,接手!按我刚用的参数,剩下的四十五根你带着霍星野干完。”沈初音说。
“师父,您不搁这盯着?”苏玉瑶愣了愣。
“盯什么?你苏玉瑶的手艺,我信不过?”
苏玉瑶攥紧衣角,重重点头:“是!”
沈初音把火钳抛给她,拍拍手走向热处理车间。
热处理才是逆天改命的鬼门关。
材料被扣了零点三的钼,韧性不达标,常规淬火救不活。
沈初音直接上分级等温淬火。
盐浴炉、油槽、水冷池,三道工序的温度窗口卡死在十五度以内。
多烧一度,连杆脆成玻璃渣;少烧一度,强度照样拉胯。
沈初音板着脸,拧动盐浴炉的温控旋钮,拿热电偶在炉膛里连戳六个测温点。
全炉温差压在正负两度以内。
“温度到了。”
凌晨一点四十,第一根连杆坯料入炉。
沈初音双臂环胸站在炉前,死死盯着温度表。
陆征骁搬了把木椅子,坐在她身后三米远。他把军大衣领子竖起,安静守着她。
凌晨四点,隔壁传来苏玉瑶发哑的嗓音。
“师父!四十六根全部完工!”
“拉过来,排队进炉。”沈初音头都没回。
天光擦亮,车间里整齐摆着四十六根通红的连杆。
上午九点,全员淬火完毕。
沈初音拎起硬度计,对冷却好的连杆挨个测试。
“五十八……五十九……五十八点五……”
赵铁军跟在后头伸长了脖子,气都不敢喘。
四十六根连杆,全部踩中黄金标准线,废品率为零。
“这就靠那堆破烂下脚料……干出的硬度,比正经特钢还牛?”赵铁军扶着铁架子倒抽冷气。
“工艺玩明白,材料差那零点三算个屁。”沈初音扔下硬度计,扭着嘎嘣作响的颈椎。
“老赵,去广播站通知全厂。”
“明早六点整,一号车间清场。所有零部件就位,准备总装。”她端起搪瓷缸灌了口凉白开,嗓音发哑。
“沈工,你的意思是……”赵铁军一哆嗦,老脸涨得发紫。
“东风一号的心脏,该跳了。”
消息一个小时内传遍整个军区大院。
当天下午,一号车间被里外洗刷了三遍。
保卫科抽调六个带枪的小伙子,将大门团团围住。
苏玉瑶带人对全部零部件做最后一遍质检。
缸体、曲轴、连杆、凸轮轴、气门组件、油泵总成……
整整两百三十七个零件,摆在三排工作台上。
每个部件拿浸过油的油纸包严,贴着编号标签。
霍星野蹲在角落,用手指头数了三遍:“初音姐,二百三十七个,全在这了!”
沈初音没出声,站在车间正中央,视线从左扫到右。
这台重型发动机,没用一张进口图纸,没抄任何作业。
直列六缸,增压中冷,顶置凸轮轴,四气门,三百二十马力。
陆征骁斜靠在门框上,看着灯光下她挺直的背影。
沈初音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明早装机,你来不?”
“废话。”陆征骁偏过头。
沈初音笑出声,眉眼弯了弯。
次日,凌晨五点半。
车间里的日光灯大开。
赵铁军第一个进来,穿着最笔挺的新工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苏玉瑶紧随其后,抱着一摞纯棉擦机布。
霍星野跑在第三,嘴里叼着没啃完的馒头,眼底发亮。
五点五十分,军区吉普车停在厂区。
秦振国司令披着大衣,带着李政委和张部长直奔一号车间。
“秦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赵铁军小跑迎上去。
“咱们东风一号的心脏今天要跳了,我能在被窝里睡得着?”秦振国手一挥。
“别管我,我坐角落看着,你们干活!”
六点整,秒针咔哒一声。
沈初音推门而入。
白衬衫,工装裤,袖口扎得利落。
她走到主装配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厂长、高管、徒弟班,军区一把手全在场,没人吭声。车间里只有日光灯管“滋滋”的电流声。
“上曲轴。”沈初音伸手。
苏玉瑶双手托着油纸包,送上锻钢曲轴。
沈初音接手,撕开油纸,双手卡住曲轴两端,发力将几十斤重的铁件抬起,顺着缸体轴承座的中心线沉放。
主轴滑进轴承瓦,没有一丝阻涩。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曲轴落座。
赵铁军攥紧了双拳,指甲掐进肉里。
沈初音头都没抬:“连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