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响，铁门大开。外头的人潮跟泄洪似的往里灌。
带头的是铸造班老马，后头坠着质检科小刘、胖大姐，呼啦啦一百多号人，全往发动机跟前怼。
“别挨它！都给我杵那儿！”赵铁军一嗓子嚎劈了音。
“谁要是蹭掉半点漆，老子扒了他的皮！”
大伙儿脚下跟生了根一样急刹车。一双双眼睛全钉在台架上。
发动机还在怠速，“轰隆隆”的闷响，比什么乐子都好听。
“啥玩意儿？三百五十二匹？”老马脖子伸得老长，直咽唾沫。
“板上钉钉！测功机跑出来的死理！”赵铁军一把扯下记录纸，在半空狂甩。
那张浸着汗的纸皱巴巴的，但上头的数字贼显眼。
“马力三百五十二！扭矩九百五！”赵铁军的破锣嗓子在铁皮房顶上乱弹。
车间里静了两秒。
紧接着。锅炸了。
“啊啊啊，牛逼！”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疯吹口哨，老马直接把安全帽抡到了承重柱上，叮当乱响。
“去他娘的洋垃圾！老子们自己能造！”
“这波赢麻了！”
“沈工威武！”
一人起头，全场跟风。“沈工！沈工！沈工！”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嘶吼，嗓门从车间漏出去，半个大院都能听见。
沈初音站在人堆里，耳膜被震得生疼。她刚想捏着嗓子劝两句，老马带着几个壮汉直接猛虎扑食。
“起飞！把咱沈工抛起来！”
沈初音：“？？？”
还没弄明白状况，两只黑粗胳膊直接架住她腋下，腿弯一紧。
“一二三！走你！”她直接原地升天。
沈初音：……不是，大可不必这么狂野啊老铁！
人在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一米、两米。又稳稳砸回人堆里。
“再来一个！”
“走！”第二下直接奔着日光灯管去了。
沈初音在天上低头一看，底下全是一百多号挂着眼泪鼻涕的老爷们，各个脸红脖子粗，全疯了。
第三下刚到最高点。沈初音眼角扫到个人。
一米九的大个子活像个人形坦克，直接暴力劈开人堆，几大步迈到正底下。
胳膊一展，稳如老狗。沈初音“啪叽”一下，严丝合缝砸进陆征骁怀里。
“行了！”陆征骁嗓音极沉。
他也没扯着嗓子喊，但那股子当过老大的煞气直接飙出来，老马几个壮汉腿肚子一转筋，赶紧往后退。
“摔着老子媳妇算谁的？”陆征骁拉着个大长脸，两条胳膊铁钳似的卡住沈初音，压根不想撒手。
“陆团，咱们手生稳呢……”老马打着哈哈。
陆征骁眼皮一掀，凉飕飕地甩过去一个眼神。老马立马闭麦。
“得了，我腿还没断，放我下来。”沈初音拍了下他的肩膀。
陆征骁死犟着不动，满脸写着“老子就抱”。
“全车间盯着呢，要不要脸？”沈初音凑过去嘀咕。
“我抱自家合法媳妇，要啥脸。”
沈初音：服气。
她干脆懒得挣扎，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着他，歪头盯着发动机。“轰轰轰”的声音，听着就痛快。
“起开！给秦司令让道！”赵铁军拿袖子乱擦了一把脸，扯着嗓门往后轰人。
秦振国被挤得帽子都快歪了。老司令大步走到台架前，腰杆一挺。
满车间的热闹立马收了音。
秦振国没吱声，目光在赵铁军、小苏、老马这群人脸上，刮过去。
最后，盯在沈初音身上。老头子什么排面话都没讲。右手猛地一抬。
五指并拢，掌心外翻，直挺挺冲着沈初音和发动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没人说话。
李政委啪地立正，敬礼。张部长脚跟一磕，敬礼。
赵铁军这粗人干脆把腰板挺成一块钢板，右手横在眉骨上。
苏玉瑶、霍星野、胖大姐……一百多号人全直愣愣地站着。当兵的敬礼，工人们行注目礼。
这帮人，对着一台铁疙瘩，对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硬是把脊梁挺出了山一样高的气势。
沈初音拍了拍陆征骁，稳稳落地。她理了理发皱的白衬衫，不玩虚的。
“老司令。”
“你说。”
“心脏造出来了，可东风一号还缺胳膊断腿。底盘、桥、变速箱，一个都不能差。”
沈初音下巴冲着机器一抬。
“三个月前，洋鬼子把信甩咱们脸上，骂咱们活该捡垃圾。”
“今天这三百五十二匹马力，算是打响了第一巴掌。”
“但我嫌这巴掌不够重。等整车下线，咱们必须得让洋鬼子的脸面，在地上摩擦。”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混不吝地笑了笑。
“干死他们！”底下彻底疯了，嗷嗷直叫。
“要啥给啥！材料、指标、外汇，全军区给你兜底！”秦振国一拍大腿，直接放权。
“得嘞。”沈初音打了个响指，“明天单子递您桌上。”
“沈拿，那这事儿，咱是不是得找省报显摆显摆？”赵铁军搓着手蹭过来，两眼放光。
“上个屁的省报！”秦振国直接截胡，豪气干云。
“往京城发加急电报！让工业部那帮老头子开开眼！”
老司令转头一吼：“小王！拿纸笔！”
“到！”小王本子掏得飞快。
“西南机械厂，重卡柴油机首点成功！功率三百五十二！纯国产，没沾外鬼子一分一毫的便宜！”秦振国中气十足。
“总工，沈初音。”他喘了口粗气，嗓音一沉。
这几个字甩出来，字字千金。小王笔尖都要飞出火星子了，记完转身就往外疯跑。
沈初音懒洋洋地靠着陆征骁。陆征骁俯下身，下巴贴着她的头顶，低音炮只冲着她耳朵去。
“媳妇。”
“干嘛。”
“真牛。”
沈初音乐了，反手就在他腰上的硬肉上掐了一把。
车间外，太阳正当头。那张薄薄的加急电报，一路开绿灯，连夜砸进了京城大院的桌案。
这当口，京城刚准备搞个重工通气会。
天一擦黑。赵铁军提拉着个酒瓶子，连滚带爬地砸开沈初音家大门，表情简直要升天了。
“大拿！京城来电了！”
沈初音还在吃面，撩起眼皮：“催进度的？”
“不是！”赵铁军嗓子全哑了，死死扒着门框。
“明天新闻联播！上头点名要播咱东风一号！连你的名字一块上国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