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同志，过来一下。”
方正清从观察台上走下来了。
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的望远镜已经收进了口袋。
赵铁军从台阶上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两腿还是软的。
苏玉瑶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秦振国跟在方正清后面，没有走到前面去。
按规矩，这一步应该是方正清先走。
沈初音站在车头旁边，看着方正清走过来。
方正清在她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方正清看着沈初音。
沈初音看着方正清。
方正清伸出了右手。
沈初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手背上那道浅疤在泥渍下面隐约可见。指甲缝里还有机油和铁锈。
她没有去擦。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方正清的手掌干燥，手指用了力。
这一握，三秒。
“沈初音同志。”方正清松开手，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工业部代表国家，正式接收东方巨龙作为定型样车。”
他顿了一下。
“首批量产订单，一百辆。”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一百辆！”赵铁军的嗓子从劈了变成了破了。
他蹲在地上的姿势还没站稳，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一百辆啊！一百辆！”
苏玉瑶的记录本又掉了。
她弯腰去捡，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霍星野把拳头举过头顶，吼了一嗓子。
“一百辆，初音姐万岁！”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把旁边站着的魏参谋吓了一跳，笔都差点掉了。
秦振国走过来，一只手重重拍在方正清的肩膀上。
“老方，你没白来。”
方正清看了秦振国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老秦，你这儿藏了一块宝。”
秦振国没接话，但脊背又直了一分。
沈初音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赵铁军那种失控的表情，也没有霍星野那种嗷嗷叫的兴奋。
她把方正清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定型样车。首批量产。一百辆。
这意味着东方巨龙不再是一辆孤品。
它会变成一百辆。变成一千辆。变成跑在青藏线上的运输主力。
沈初音的右手在裤缝边上攥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很小的弧度，然后压下去了。
她抬头，隔着人群看了陆征骁一眼。
陆征骁站在五六米外的位置。
他没有挤进人群。
他的手插在大衣兜里，脸上的表情是绷着的，嘴角像是想翘又压住了。
沈初音冲他比了个手势。
右手拇指和食指合成一个圈。
oK。
陆征骁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只翘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了。
赵铁军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小跑着凑到方正清面前，激动得话都结巴了。
“方、方副部长，一百辆的量，产能方面我们全力保障！只要部里把材料计划拨下来，我们厂保证按时交付！”
方正清看了赵铁军一眼。
“材料计划由部里统一协调。具体排产方案，你跟魏参谋对接。”
赵铁军连连点头，转身去找魏参谋，两个人在训练场边上蹲着翻笔记本。
秦振国走到沈初音面前，两手背在腰后，低头看着她。
“沈初音同志。”
“到。”
“路试的表现，我满意。”秦振国的声音压低了半拍。
“军区会把今天的报告上报军委。东方巨龙作为军区推荐定型的首个全自主重型运输车辆，这份功劳，你记头等。”
沈初音站直了身板。
“报告秦司令，功劳是全厂的。”
秦振国看了她三秒，点了一下头。
人群开始往回走。
省工业厅的两个处长凑上来跟方正清说话，方正清应着，步子不快不慢地往路边的吉普车方向走。
走了两步，方正清停了。
他回过头。
“沈初音同志。”
沈初音停步。
方正清走回来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低到旁边的人听不太清楚。
“部里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初音看着他。
“什么事？”
方正清没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在沈初音脸上停了两秒。
“回头细说。今晚我在军区招待所住一夜。明天上午，你来一趟。”
说完就转身走了。
背影笔挺。步子稳。
沈初音站在原地，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中。
京城。
工业部。
还有事。
方正清没说什么事。
但他的语气不是客套的语气。不是寒暄的语气。
是商量大事的语气。
沈初音把扳手别回腰间的工具袋里。
她偏头看了陆征骁一眼。
陆征骁走过来了。
他没问方正清说了什么。他听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征骁的嘴唇动了一下。
“明天我陪你去。”
沈初音摇了一下头。
“你去不合适。工业部的事，不归你管。”
陆征骁的下颌绷了一下，但他没争。
他把大衣从肩上解下来，披到沈初音身上。手指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一秒。
“走吧，回厂。”
沈初音裹了一下大衣，朝东方巨龙的方向走。
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赵铁军和魏参谋蹲着的位置。
赵铁军抬头看见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来一句话。
“沈工，一百辆啊，一百辆。”
声音还在抖。
沈初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厂长，一百辆是起步价。”
赵铁军愣了。
沈初音已经走了。
她拉开东方巨龙的驾驶室车门坐上去。
拧钥匙。点火。
发动机响了。
她挂上一挡，松离合给油。
东方巨龙缓缓驶出训练场。
后视镜里，秦振国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两手背在身后，看着卡车远去。
方正清已经上了吉普车。吉普车发动了，跟在东方巨龙后面，走出了训练场。
沈初音握着方向盘。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方正清最后那句话。
部里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要副部长亲自压低嗓门说？
沈初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
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