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宴定在搬家后第二天。
陆征骁凌晨五点起的。
沈初音被剁排骨的动静吵醒，趿拉着棉鞋走到厨房门口。
四口锅同时开火。案板上一排食材码得整整齐齐，排骨、猪肉、白菜、豆腐、粉条，还有赵铁军昨天送来的半只鸡。
“你这架势，请吃饭还是办席。”
陆征骁头没抬，刀起刀落，骨头断面齐整得能当教学切片。
“八道菜。你开口请秦司令，不能寒碜。”
沈初音没插手。
沈初音：这位同志的刀工精度已经无限逼近车间下料工水平了，转业可期。
她回书房，翻开昨晚的硬壳笔记本。
“机动性。”
“防空。”
两个词还摊在纸面上，铅笔灰没干透。
下面是一整页空白。
沈初音盯着看了几秒，没动笔，合上本子搁到桌角。
今天先拿到确认信号，动笔的事晚上再说。
下午三点，赵铁军第一个到。
两瓶竹叶青往桌上一搁。
“供销社最后两瓶，跟李会计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抠出来。”
四点钟苏玉瑶和霍星野前后脚进院。苏玉瑶带了一包红枣，霍星野扛了半袋花生米。
“初音姐，我爸战友从山东寄的，一年就这一回！”
“行，算你有心。”
五点整，院门外响了两声咳嗽。
陆征骁放下锅铲去开门。
秦振国站在门口。没穿军装，灰棉袄、黑布鞋，手里拎着个纸包。
“来晚了。”
纸包递给沈初音。
大白兔奶糖。
“京城开会顺手买的。”
六个人落了座，竹叶青拧开盖，酒香窜满堂屋。
秦振国举杯，“搬家大喜。”
碰杯。沈初音只抿了一口，陆征骁压根没沾。他坐在沈初音旁边，筷子就没停过。
排骨、鸡腿、鱼肚子上的肉。
沈初音的碗堆成了小山。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征骁面不改色，又搛了一块豆腐摞上去。
赵铁军喝了一杯，话匣子打开了。
“沈工，一百辆量产的事跟魏参谋对接完了。材料计划京城已经批了，第一批钢材下月到，排产方案初稿明天给你过目。”
沈初音点头，“三号车间要扩产能，至少再加两台车床。”
“记下了。”
霍星野嘴里塞满花生米，含含糊糊插了句，“初音姐，量产的活我全包。”
“先咽了。”
苏玉瑶在旁边闷笑。
秦振国一直没怎么说话。
两杯酒下去，他把筷子搁了。
就这一个动作。
赵铁军嘴巴张着，排骨咬了一半，腮帮子不敢动了。
霍星野的嘴合上了。
苏玉瑶脊背绷直。
陆征骁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一拍，收回来。
不用开口，整张桌子已经被按住了。
“说个事。”
秦振国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压了压酒气。
“上个月，东南军区搞了一次防空演练。科目是对空射击，用的固定阵地双联高射炮。”
杯子放回桌面，瓷底碰木头，闷响了一声。
“模拟空袭的侦察机从北边进场。”
他停了两秒。
“三分钟，阵地坐标全标出来了。”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三分钟？”
“三分钟。”秦振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阵地暴露，模拟打击覆盖。实战的话，炮毁人亡。”
煤炉子呼呼地响。
没人接话。
“总参发了批评报告，措辞很重。原话是现有防空体系跟不上空中威胁的变化，固定阵地是死靶子。”
秦振国顿了一下。
“方正清走之前跟我通了气，总参的意思是高射炮必须能动。打完就跑，跑完再打，不能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分钟。”
说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跟刚才什么都没提过一样。
堂屋安静了五秒。
赵铁军第一个反应过来。
“司令，这意思把高射炮装到车上？”
秦振国嚼着豆腐，没正面答。
“装到什么上面、怎么装、能不能装，不是我的专业。”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一靠。
桌上五个人的注意力全砸向同一个方向。
沈初音的筷子悬在碗沿上，一直没落。
她没有在消化秦振国说的话。
她在消化的是昨天写在本子上的那两个词，跟秦振国今天说的严丝合缝。
底盘载重。
炮塔回转半径。
行军状态转战斗状态的切换时间。
射击稳定性与底盘减震的耦合关系。
全地形通过性。
一组参数在脑子里自动跑了起来，跟车间里机床启动没有区别，冷的，快的，不带感情的。
“秦司令。”
“嗯。”
“方正清说的部里的事，是这个？”
秦振国夹了一筷子白菜，“他没明说，你觉得呢？”
沈初音把筷子放下了。
“如果是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跟报一组加工公差没什么区别。
“京城的文件可以不用等了。”
赵铁军举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霍星野嘴里的花生米掉到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苏玉瑶攥紧了筷子。
秦振国嚼白菜的腮帮子停了。
他慢慢把菜咽下去，“什么意思？”
沈初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昨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两个词，一个机动性，一个。”
秦振国手里的筷子顿在碗沿上，没放下也没夹菜。
“没有人跟我通气，没有人给我任务书。”
沈初音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自己推出来的。”
堂屋里静到能听见炉膛里蜂窝煤炸裂的细碎声响。
秦振国盯着她，三秒。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杯底往桌上一顿。
“倒酒。”
赵铁军手抖着给他满上。
秦振国没再说话。
但赵铁军看懂了，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军人，刚才那一杯酒不是喝的。
是敬的。
沈初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先吃饭。”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吃完我说框架。”
秦振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已经有框架了？”
沈初音没抬头。
“半个。”
陆征骁坐在旁边，一口菜没动。
沈初音碗里的排骨山已经凉了，他默默把那块排骨夹走，换了一块热的搁上去。
然后把掉在桌上的那颗花生米捡起来，搁到霍星野碟边。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的时候，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沈初音说“吃完说框架”。
行。
那就让她先把碗里这座山吃完。
至于今晚能不能按时睡。
桌角搁着一支铅笔，削得尖尖的，笔尖朝上。
旁边压着那个硬壳本子，翻开还是那一页。
“机动性。”
“防空。”
下面，一整页空白等着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