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退机的密封腔，工作压力三十兆帕，瞬间温度两百度以上。”
“每发射一发炮弹就是一次高压冲击。”
沈初音把笔记本翻到草图那页，手指敲在上面。
“丁腈橡胶耐压上限十五兆帕，耐温上限一百二。打一发就得报废。”
“进口呢？”
“猛狮集团的封锁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氟橡胶，禁运。”
陆征骁没再问，脸色沉得滴水。
火车到站。
回到军区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三号车间。
沈初音进门先看地上。
两根悬挂臂的木箱拆开了，油纸掀到一边，臂面上的检验标签还在。
苏玉瑶做的入库记录摆在钳工台上，数据和哈尔滨出厂时一致。
旁边，霍星野拆完的第二副59式底盘零件码得整整齐齐。
负重轮、减震弹簧、诱导轮轴，按组排列，扳手痕迹方向统一。
沈初音从头扫到尾：“一颗报废螺栓都没有？”
霍星野叉着腰站在最后面，下巴快翘上天了。
“您说不能有，那就绝对没有。王胖子拧废了一颗，我让他自己用锉刀修了四个小时，硬生生修回来的。”
沈初音点了一下头。
好消息到此为止。
她从图纸筒里抽出驻退机的全剖图，铺在钳工台上。手指点在液压缸内壁和活塞杆之间那道窄缝上。
赵铁军闻讯赶来，气还没喘匀就凑到图前面。
“这个零件。”沈初音把指甲掐在密封圈的截面上。
“决定这门炮能不能打第二发。”
赵铁军的脸往前凑了两寸：“什么材料？”
“氟橡胶。耐温两百度，耐压三十兆帕，耐液压油腐蚀。”
“国内哪个厂能出？”
“没有。”沈初音的手指从图上移开。
“国内压根不生产。”
赵铁军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台面上，水溅了一地。
“那怎么办？洋鬼子卡咱们脖子，咱们就干看着？”
车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霍星野在后面小声嘟囔：“那就没辙了？”
沈初音没理他。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三十秒。
一下。一下。一下。
沈初音：卡脖子？老娘在末世什么破烂没捡过，用几根胶条就想卡死我？做梦。
“赵厂长。”
“在。”
“军区机场有没有报废的飞机轮胎？”
赵铁军愣住了：“机场废料场应该有。怎么了？”
“航空轮胎的内衬层用的就是氟橡胶。耐温耐压性能比工业级还高一截。报废轮胎扔在那，没人要就是废品，拿回来就是宝贝。”
赵铁军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吐出来。
霍星野从后面挤过来，满脸见鬼的表情。
“初音姐，你要去垃圾堆里找造高射炮的材料？”
沈初音抄起扳手，在大腿侧面敲了一下，语气又轻又狂。
“走，去捡破烂。”
军区机场废料场在跑道西头。铁丝网围了一圈，门口一个士兵荷枪实弹站岗。
吉普车停稳。陆征骁摇下车窗，没废话，修长的两指夹着军官证递过去。
守门的小战士看清上面的红头钢印和猛虎团团长，啪地立正敬了个礼，铁门火速拉开。
废料堆成三座小山。油桶、铝片、报废起落架。
轮胎叠在最东边的角落里，黑漆漆一垛，橡胶老化的气味直冲鼻子。
沈初音站在轮胎堆前面扫了一圈。
“找侧壁上印着米格型号的，优先。”
霍星野第一个钻进去。翻了三条，扛出一条来。
“初音姐！这条行不行？”
沈初音走过去，从腰上摸出壁纸刀，在轮胎侧面横着划了一道。
外层黑色橡胶卷开，露出里面一层颜色发浅的薄膜。
她用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光滑，弹性足，不粘手。
“就是这个。”
一声令下，十个刺头子弟全钻进了轮胎堆。
王胖子力气大，一只手拎一条往外拽。霍星野在后面吼。
“轻点！别把胎壁撕烂了，里面的内衬层要完整剥！”
陆征骁靠在吉普车前盖上，军大衣搭在臂弯里。
废料场铁丝网缺口两处，守门的士兵站在避风的角落，视野盲区在东北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眼神最后稳稳落回沈初音背上。
两个小时。六条报废米格轮胎滚了一地。
沈初音用壁纸刀在第一条轮胎上横划了一刀，外层黑橡胶开裂，交界面极窄。
她蹲下来，把刀递给王胖子。
“照这个角度，来一刀。”
王胖子接刀，下去的时候手挺稳，但刀角偏了两度。
内衬层直接被切穿一个小口。
沈初音没骂人，直接把那块切穿的地方掰到他眼前。
“刀角压在十五度，力道匀。废了这一块，密封圈就少一块料，没地方补。自己掂量着切。”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六条轮胎剥完。
沈初音把所有氟橡胶碎片收进铝盆里，拎回车间，放上台秤。
指针稳住。
“一公斤七百克。”
赵铁军盯着那堆黑漆漆的残片，眼皮直抽抽：“就这些？”
“六个密封圈，需要八百克。够了。”沈初音端起铝盆。
“剩下的是余量。但没有多余的废品容错率。”
赵铁军吸了口凉气。
“那咱们怎么把这些碎片变成密封圈？”
“硫化成型。需要高温高压模具。”
“咱们厂有硫化机吗？”
“没有。”
赵铁军差点跳起来：“那——”
沈初音压根没接他的茬，目光早就锁定了车间角落的废料架。
最底层扔着一台生了锈的报废液压千斤顶，额定载荷二十吨，缸筒完整。
沈初音：二十吨压力。配上电阻丝加热。温控用热电偶手动盯。搞定。
“没有硫化机，自己造一台。”
赵铁军的脸彻底白了。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嘟囔：“初音姐，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自己造的？”
沈初音头都没抬：“暂时没发现。”
霍星野踹了王胖子一脚：“少废话。搬千斤顶！”
当天晚上。
沈初音坐在书桌前，白纸铺开。
液压千斤顶提供二十吨压力，电阻丝缠在模具外壁加热。
硫化温度一百七十度，保温十五分钟。
她画了四十分钟，把三视图和温控回路原理图全部搞定。
笔尖停在图纸空白处，她写下一行字。
“操作时必须设三毫米以上钢板作防护挡板。不许任何人站在模具正前方。”
一旦液压千斤顶密封失效，模腔里一百七十度的橡胶会在瞬间从缝隙高压喷射出来，威力不亚于散弹枪。
刚把图纸卷起，门口传来闷闷的金属磕碰声。
她回头。
陆征骁侧着身子推开门，手里拎着两块沉甸甸的钢板，肩膀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
沈初音挑眉：“什么东西？”
“防护挡板。”他把钢板靠在墙根，闷响震地。
“营部仓库拆的装甲车侧裙板，三毫米，扛得住流弹。”
沈初音站起身，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要防护挡板？”
陆征骁拍掉肩头的雪，把手里的帆布兜子搁在桌角，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一百七十度的高温橡胶，加上二十吨的闭门压力。”
“万一老千斤顶扛不住炸了缸，喷出来的胶能把人的骨头烫穿。”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台灯的光。
“你一搞起技术就不要命，老子得替你兜着底。下次画图，把窗帘拉上。”
沈初音看着靠在墙边那两块散发着冷硬光泽的装甲钢板，嘴角微扬。
沈初音：这男人的战斗直觉和执行力，真是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