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机从左往右切过矮丘上空，搜索速度压到了三百公里。
沈初音的手指搭在击发手柄上，瞄准具里的十字线稳稳咬着机腹。
飞行员的注意力全钉在3号高地那片松林里，脑袋朝下看，没人往5号洼地扫一眼。
“霍星野。”
“在。”
“这一轮我打前两架，你操炮打第三架。”
霍星野整个人僵在弹药箱上。
“我？”
“你跟着我练了三天的炮控手感。八百米距离、三百时速的慢速目标，能不能中我不保证。但你得敢打。”
沈初音的语气跟说“把螺栓拧进去”一样。
霍星野爬到副炮手位，把脸贴上备用瞄准具。手指搭上手柄。手心的汗顺着金属往下淌。
他偏头看了沈初音一眼。
她盯着瞄准具的眼睛一眨不眨，下颌绷得跟上了螺栓似的。
四号机飞到射界正中。
沈初音扣下手柄。
“嗵嗵嗵！”
三发点射。曳光弹从矮丘上方蹿出去，红色弹道直插四号机侧下方。
步话机里裁判组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
“四号机判定击落。”
五号机飞行员猛拉杆，机身歪了四十五度试图脱离。
沈初音转动手轮，炮口跟着追。两秒。
“嗵嗵嗵嗵！”
四发补射，曳光弹贴着五号机座舱下方穿过。
“五号机判定击落。”
“霍星野！六号机在你两点钟方向！打！”
霍星野咬着后槽牙扣下手柄。
“嗵嗵！”
两发急射，弹道偏了。曳光弹从六号机翼尖上方划过去。
没中。
沈初音没骂他。
“深呼吸，重新瞄，他会拉平改出。等那半秒。”
霍星野把气吸进肺里，瞄准具里六号机急转弯后速度掉了，飞行员拉平了零点三秒。
他再扣。
“嗵嗵嗵！”
三发。两发偏高，第三发红色弹道擦过六号机右翼下沿。
裁判组沉默了两秒。
“六号机，判定擦伤，未击落。”
沈初音的炮口已经转过来了。
“嗵嗵！”
两发补射。干净利落。
“六号机判定击落。”
霍星野的手从手柄上滑下来。他使劲咽了一下，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沈初音瞥了他一眼。
“差半米，回去加练。还有一架呢，等转移到下一个阵位再收拾。”
“王胖子，走。6号洼地。”
“明白！”
猎鹰启动，履带碾着碎石往南移动。一分三十秒后停在新阵位。
从开火到隐蔽，不到两分钟。
指挥帐篷里，裁判组每三分钟送一次战报。
孟德彪面前摆着两张纸，第一波次被击落三架，第二波次被击落三架。八架出击，回来两架。
他脸颊上的肉在抖。
参谋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它到底跑了多远？”
“根据光学跟踪数据推算，从第一次开火位置到第二次开火位置直线距离约六百米。间隔时间约十五分钟。”
孟德彪的拳头砸在地图上。
“六百米？十五分钟机动六百米？什么底盘？”
裁判组长摊手。
“信息保密。”
孟德彪抓起对讲机。
“第三波次全部四架出动，低空搜索！我要找到那个东西的确切位置！找到就集中火力模拟摧毁！”
四架强五带着怒气起飞。
飞行员们被告知目标可以机动，搜索整个西侧山区。
6号洼地。
沈初音趴在瞄准具后面没动。
霍星野急得脖子上冒青筋。
“初音姐，他们下来了，打不打？”
“不打。”
“为啥？”
“搜索高度比前两波低了五十米，编队间距收紧到两百米。四架扎堆飞，打倒一架剩下三架全扑过来，我们来不及转移。”
霍星野咽了口唾沫。
“那等什么？”
“等他们散开。搜两圈找不着，领机和僚机各自抢搜索区，间距拉到六百米以上的时候，一架一架吃。”
七分钟。
四架强五在山区搜了两个来回，每次经过的区域都是空的。
领机飞行员急了，对无线电下令各自分区搜索。编队间距从两百米拉到四百、六百、八百。
“散了，好。”
沈初音转动手轮。
“嗵嗵嗵！”
领机判定击落。
猎鹰往西挪了两百米，停在一片灌木后面。
三十秒后再打。
“嗵嗵嗵嗵！”
第二架判定击落。
第三架飞行员反应过来，猛推油门拉升。
沈初音炮口跟了一秒，等他速度掉下来改平。
“嗵嗵嗵！”
判定击落。
第四架飞行员对着无线电吼了一句。
“这炮到底有几门？我们搜了五个位置，它每次都不在上一个地方！”
沈初音的手指还没松开手柄，曳光弹已经追上了第四架的航迹。
“嗵嗵！”
“最后一架，判定击落。”
步话机里安静了三秒。
霍星野趴在弹药箱上，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
王胖子松开驾驶杆，十根手指头全是白的。
沈初音关掉瞄准具电源，炮管还是热的，她把手贴在炮管外壁上。
温度正常。没有过热。
驻退机压力表读数稳在刻度线上一丝没偏，密封圈干爽。
板簧没有变形。轴承没有异响。回转手轮顺滑。
她自己淬的火，自己磨的轴承，自己搓的密封圈，自己焊的炮架。
每一个零件都扛住了。
指挥帐篷。
裁判组长打开文件夹，念出最终战报。
“蓝军共出动强五攻击机十二架次，被红军自行高射炮击落十一架次，仅一架在第一波次利用地形脱离。红军防空阵地零损失。弹药消耗一百三十四发。”
帐篷里没人出声。四秒钟，只有桌上那张地图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声响。
孟德彪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张被他揉烂的照片。
“老秦。”
“嗯。”
“这东西谁造的？”
秦振国放下茶杯。
“我们沈工。”
孟德彪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
“多大？”
“二十。”
孟德彪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脑袋耷拉了足有三秒。
“老秦，你今天要不是穿着军装，我真想揍你。”
帐篷后排，方正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量产。
猎鹰在暮色中驶回西山洞库。
沈初音跳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晃了一下才站稳。
陆征骁从车后面走过来，手掌虚扶着她后腰。
两人走了三步，沈初音站住。
“弹药消耗量。”
“什么？”
“十一个架次用了多少发？”
“苏玉瑶记的数，要我去问？”
“不用，我自己算过。一百三十四发，平均每架次十二点二发。”
她拍了拍炮管。
“油耗比我预估的低了百分之八，说明变速箱的传动效率比设计值还高。”
陆征骁看着她拍炮管的手，默默把手从她后腰移开了。
沈初音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醋了？”
“没有。”
“跟一根炮管吃醋？”
“我说没有。”
沈初音笑了一声，没再说。走路的时候主动靠近了半步，胳膊碰着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