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接过报纸。
对折的报纸摊开,头版头条的标题框在红线里,四个字顶天立地。
《自行高炮首战全胜》。
正文占了整版三分之二。
照片是侧面四十五度角,她站在猎鹰炮塔旁边,手搭在炮管上,迷彩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手腕。
评论框里有一句加粗的话:该型武器系统的研制成功,标志着我国在自行防空领域实现了从零到一的历史性突破。
沈初音看了十秒。
把报纸叠好放在台面角上。
“看完了。”
赵铁军瞪着眼。“你就,看完了?”
“赵厂长,报纸不能当零件用。技术规范文件三天内要交,苏玉瑶的底稿还差六十二页没校对。”
赵铁军端起搪瓷缸子,凉透的茶叶梗子堵在杯口,他就着梗子灌了一大口。手背抹嘴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杯子往钳工台上一墩。“行。你继续干你的活。我老赵就是来替厂子高兴一下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初音弯着腰对照图纸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这闺女,跟她那台发动机一样,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挂空挡。”
没人听见。
军区大院那边可没这么安静。
张大嫂早上七点从传达室拿到报纸,一路跑到甲排三号院门口。门锁着。她转身跑回大路,劈头碰上王大姐。
“看了没?沈工上军报头版了!”
王大姐一把抢过去。“哪呢?”
“头条!”
张大嫂举着报纸指。两个人围在一起看了二十秒,王大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孙二嫂!快过来!”
不到十分钟,传达室门口围了八个军嫂。
上午十点,陆征骁从营部回来。
他走进车间的时候,军大衣怀里鼓了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沈初音正蹲在地上用卡尺量猎鹰第三对负重轮的弹簧直径,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大衣里揣个方块,什么东西?”
“文件。”
他抬手把那东西往里塞了塞。
沈初音低头继续量弹簧。
没追问。但报纸从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折痕压得又深又正,四折,每一折的宽度肉眼看着都是等距的。
沈初音:折叠精度堪比标准件图纸归档,这人对一张报纸的保养规格快赶上枪械了。
苏玉瑶从工具柜后面探出脑袋。“沈工,卡尺借我用一下?”
“你用那把150的,这把300的我还要。”
“哦。”苏玉瑶缩回去了,缩到一半又探出来。“沈工,我也看到军报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挺高兴的。”
“高兴完了回来抄编号,第七页的热处理参数还有三行没填。”
“是!”
下午一点,赵铁军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第一个,孟德彪。
话筒里的嗓门比赵铁军还冲。
“老赵,猎鹰什么时候能给38师装一个连?十一架的账我记着呢,装备了猎鹰我找隔壁那帮人练去!”
赵铁军捂着话筒冲门外喊:“沈工!38师问猎鹰什么时候交货!”
沈初音头也没抬。“让他等通知。”
后面两个小时,电话又响了两次。
华北军区装备处打来核实军报数据,问能不能优先列入采购计划。
南海军区海防团更直接,“你们这个底盘跑公路快不快?我们沿海阵地需要机动防空,现在的牵引高炮阵地转移一次四十分钟,什么都来不及。”
赵铁军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搪瓷缸子攥出了手印。
他在桌上翻出来一张纸,把三个电话的内容全记上了。写到南海军区四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
他端着杯子冲进车间。
“沈工!六个!加上之前的三个采购申请,一共六个单位在抢猎鹰!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阵势!”
沈初音把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拨开。
“先把技术规范写完再说产能。”
“但是六个军区——”
“六个军区也得排队。”她把卡尺放在台面上,站直了。
“以三号车间现在的设备和人手,一个月最多出两台。六个单位的订单排下去,排到后年。”
赵铁军的脸垮了。“那怎么办?”
“扩产。要新车间,新设备,新人。”
“要多少?”
“至少增加一条总装线,配套一台八百吨以上的锻压设备。焊工要扩充到二十人,钳工至少加八个。”
赵铁军倒吸一口气。“这不是我能拍的板。”
“我知道。得秦司令和工业部一起定。你先把这三个电话的内容原封不动汇报上去。数据最有说服力。”
赵铁军攥着搪瓷缸子跑了。
跑到厂门口差点撞到张大嫂。
“赵厂长!我替全大院军嫂问一句——沈工上了军报头版,厂里是不是该办个庆功会?”
赵铁军脚不停往外走。“等她技术规范交了再说!现在提庆功会她能把我轰出厂。”
张大嫂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赵铁军一溜小跑的背影,嘟囔了一声。“这厂里上上下下全被她拿捏了。”
沈初音连续三天闭关。
第一天,她从猎鹰底盘的第一颗螺栓开始,每一个零件重新出图、重新编号。
苏玉瑶在旁边辅助整理数据,抄到第四十页的时候笔杆子掉了三次。
第二天深夜,沈初音把热处理参数那一章推翻重写。
回火温度、保温时间、冷却介质,每一行数字她都回溯到原始试验记录核验一遍,不允许出现一个“约”字。
霍星野每隔四小时送一次饭,有两次端进来发现她连上一顿的铝饭盒都没动。
第三天深夜,最后一页。
铅笔芯断了。
沈初音从笔筒里拿出第四根铅笔。左手腕上绑着一块布条,手背那道旧疤连续握笔三天,边缘泛了红。
两百一十四页。一页不多,一页不少。
封面上写着:《“猎鹰”自行高射炮系统技术规范(试行)》。编制单位:西南军区机械厂。总工程师:沈初音。
她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子里,红绳系好,搁在桌上。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椎咔嗒响了两声。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征骁。右手拎着铝饭盒,左手腋下夹着一件干棉衬衣。
他进门先看的不是她的脸。
看的是她缠着布条的左手。
“换药了吗?”
“没。忘了。”
他把饭盒搁在桌上,从裤兜里掏出纱布和药膏。
“坐下。”
她坐了。
他蹲下来,拆布条,酒精棉球消毒,涂药膏,缠三圈纱布,两道胶条固定。大拇指在疤痕两侧按了按。
“肿了。”
“连续握笔三天,正常反应。”
“让苏玉瑶替你写。”
“技术规范校验签名必须我本人。这是军工文件,不是家庭作业。”
陆征骁打好纱布的结。站起来。
沈初音打开饭盒。土豆炖鸡。热气顶开铝盖子涌出来。
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鸡哪来的?”
“秦司令送的。说是庆功。”
“他怎么知道我今晚写完?”
“他不知道。他让我带三天的量。”
沈初音的筷子停了一下。“他送了三只鸡?”
“两只。剩的肉明天炖。”
她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
“我吃过了。”
“那是命令。坐下。”
陆征骁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鸡肉。
沈初音筷子伸过去把那块夹走,换了一块大的扔进他碗里。
“当挡板的人应该吃大块的。”
陆征骁低头吃饭不抬头了。
耳朵尖又红了。
第四天。
沈初音把牛皮纸袋子亲手交到赵铁军手上。
赵铁军翻了三页,手指头在封面上总工程师:沈初音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老头子是打过仗的人,枪林弹雨里眼都没眨过,摸着这五个铅印字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他把文件搂在怀里。
“这东西比我命还重,我亲自送到秦司令手上。”
他走到车间门口停住了。
“沈工。”
“嗯。”
“军报那篇报道发了之后,我听说。”他搓了搓手。“保卫处那边接到消息,有人从外面打听你的情况。”
沈初音手里的扳手在大腿侧面敲了一下。
“什么人?”
“不确定。保卫处说是一个外商公司驻东南办事处的人,通过省里的渠道打听你的技术背景和个人信息。”
沈初音站在车间中央没动。
窗外的日头打在猎鹰的炮管上,金属表面反着光。
外商公司。
省里的渠道。
她想起了一个名字。
猛狮集团。
半年前用侮辱性措辞拒绝出售废旧发动机的那个国际巨头。
那封回函里的原话她还记得,“贵方不具备理解该设备的基础工业能力。”
赵铁军脸上的肉拧了一下。“那帮王八蛋,沈工,要不要让保卫处把那边的渠道全堵上?”
沈初音把扳手搁在钳工台上。
“不用堵,让他查。”
赵铁军愣了。
沈初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让他查。查完了他会发现一件事,他半年前不肯卖的发动机,我不但自己造了,还顺手多造了一门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