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以后这词归家里专用。”
陆征骁笑得胸腔直震，粗糙的大手扯过红双喜被子，把人裹了个严实。
天亮了。
早上七点半，沈初音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重力异常。浑身骨头像是被八百吨锻压机来回碾了三遍，全给拍散了重组。
沈初音：金属疲劳极限测试宣告失败，底盘悬挂系统全线崩溃。
她掀开劳动布被子。脚尖刚沾地，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套在身上，手指酸软使不上劲。第三颗扣子硬生生扣进了第四个扣眼。
她懒得改了，单手扶着后腰，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飘着大米粥的甜香。
秦淑兰稳稳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捏着个白瓷勺，正慢条斯理地搅和一碗粥。
听见动静，秦淑兰抬头。目光在沈初音扶着腰的手上停了半秒，顺势扫过那颗扣歪的扣子。
“初音醒了？”秦淑兰语气自然，透着长辈的慈爱。
“快来喝粥，刚熬好的，火候正足。”
沈初音走到桌边，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动作僵硬得像个没上润滑油的机械齿轮。
她没拿筷子，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婆婆。
“妈。”沈初音开口，嗓子明显发哑。
“嗯？”秦淑兰把一碟腌萝卜往她面前推了推。
“怎么了？嗓子不舒服？是不是晚上受凉了？”
沈初音曲起两根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个汤，以后不用再熬了。燃料参数严重超标，容易引发炸膛事故。”
秦淑兰眼皮都没眨一下，装傻充愣的本事炉火纯青。
“什么汤？银耳汤吗？我看你最近在车间辛苦，寻思给你润润肺。”
“不是银耳汤。”沈初音端起搪瓷碗。
“是那锅加了高能助燃剂的十全大补汤。”
秦淑兰乐了。
“瞎说，妈听不懂。”她反手往沈初音碗里夹了个白水蛋。
“多吃点，补补体力。老陆家全指望你了。”
沈初音根本不接招。
“妈，咱们做工程的讲究实事求是。您那药量，放拖拉机里能直接干废变速箱。放人身上，那是谋财害命。”
正说着，厨房门帘被一把掀开。
陆征骁大步走出来。
一身挺括的军绿色单衣，风纪扣死死扣到最上面那颗。
手里端着个印着牡丹花的红双喜脸盆，盆沿搭着条雪白的毛巾。
沈初音转头，目光直挺挺甩过去。
沈初音：这台重型装甲车经过一晚上的满载超频运行，不仅没报废，参数居然还升级了？这完全不符合热力学定律！
陆征骁被她盯得脚步一顿。古铜色的脸皮肉眼可见地往外冒热气，两只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他把脸盆放在沈初音手边的矮凳上。
“水温兑好了。”声音又低又哑。
“先洗脸，吃完我送你去厂里。”
“不用你送。”沈初音抓起毛巾，浸入温水，“我自己有腿。”
“她脚踝拉伤了。”陆征骁面不改色，对秦淑兰扔下一句，转头盯着沈初音。
“我推车。”
“咔。”秦淑兰手里的白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初音把湿毛巾狠狠拍在脸上。
这男人撒谎连草稿都不打。
吃过早饭。
沈初音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院子。平时单手就能拎过门槛的车，今天提起来直坠手。
没等她使劲，陆征骁大步跨过来，单手攥住车把。连车带人直接提溜出门槛，稳稳落地。
“我来推。”陆征骁的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反驳。
刚出甲排三号院的大门，张大嫂端着个空铝盆，结结实实拦在路中间。
“哎哟，小两口上班去啊？”
张大嫂嗓门洪亮，目光在沈初音身上来回扫射，精准锁定她略显僵硬的走路姿势。
“张嫂子早。”
陆征骁点了个头，身子往前一横，挡住张大嫂大半视线。
张大嫂绕开半个身位，冲着沈初音挤眉弄眼。
“沈工啊，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沈初音连个磕巴都没打。
“那昨晚那锅药膳骨头汤，好喝吗？”张大嫂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沈初音脑子里的线索当场闭环。
“好喝得很。”沈初音扯平衣角，语气平平。
“张嫂子这配方威力太大，建议直接上交军工部，当新型炸药配方使。”
张大嫂乐得直拍大腿。
“好喝就行！改天嫂子再给你婆婆寻摸点新鲜的！”
“不用了。”陆征骁突然出声。他单手推着自行车，下颌线绷得死紧。
“她最近厂里任务重。不需要吃那些。”
清晨的土路上，两人并肩往机械厂走。
沈初音步子迈得小。
陆征骁推着那辆笨重的二八大杠，一米九的个头硬生生压着步子，宽阔的肩膀把晨风挡了个严实。
“你今天真不去营区？”沈初音问。
“不去。”陆征骁目视前方。
“秦司令批了公差。猎鹰量产的排期，我得盯着。你今天状态不行，车间那些重活不许碰。”
“我状态好得很。”沈初音嘴硬。
“扣子都扣错了。”陆征骁侧过头，视线直白地落在她胸前。
沈初音低头，这才发现那颗错位的塑料扣子。她伸手去解，手指一酸，没解开。
陆征骁一把捏死刹车。
腿一跨，高大身躯像堵墙似的把她挡在死角。粗糙的手指拽住她衣摆，猛地一扯。
“刺啦。”
错位的扣子直接崩飞。
他脱下军装外套，兜头把人裹了个严实。
“穿着。回头买新的。”
“买十件。”沈初音毫不客气。
“买二十件。”陆征骁把车把重新攥在手里，“走不动我背你。”
“你敢在厂区门口背我，明天军报头条就是猛虎团长作风问题。”沈初音瞪他。
“合法夫妻，谁敢嚼舌根。”陆征骁不以为然。
“我丢不起这人。”沈初音继续往前走。
“我这叫工伤，全算在你头上。”
“算我的。”他认错比谁都快。
三号车间里机器轰鸣。
赵铁军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都给我精神点！八十万的拨款马上到位，谁敢在排期上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沈初音走进车间。提了一口气，强行站直腰板，秒切回那个六亲不认的重工女魔头。
霍星野从一台底盘下面钻出来，满脸机油。
“初音姐！你可算来了！”霍星野举着个大号扳手跑过来。
“那台报废的八百吨锻压机，液压缸拆不下来！螺栓全锈死了！”
沈初音伸手去接工具。手腕一软，差点脱手。
陆征骁从后面伸出手，稳稳截住扳手。
“我来。”陆征骁声音发沉。
“陆团长，这活得用巧劲，光靠蛮力不行啊。”霍星野赶紧提醒。
陆征骁没理他，拿着扳手卡死螺帽。单手握住长柄，小臂肌肉猛地一跳，青筋暴起。
“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火星子直接崩了出来。锈成死疙瘩的螺栓硬生生被他暴力拧转半圈。
“我的亲娘！”霍星野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初音在后面看着。
沈初音：这核心扭矩输出，起码超过五百牛米。昨晚的爆发力确实没吹牛。
苏玉瑶拿着记录本走过来。
“沈工，底盘二号方案的图纸我核对过了，有几个公差数据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苏玉瑶把本子递过来，目光落在沈初音脸上，突然愣住了。
平时的沈工，站姿比卡尺还直，眼神能给钢板开槽。
今天的沈工……苏玉瑶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描。
动力学特征异常：重心向右偏移三度；左手抚后腰，疑似承重轴受损；
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散热系统仍在超负荷运转。
“沈工，您怎么了？”苏玉瑶满脸担忧。
“您脸色不太对，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会儿？这里我先盯着。”
“不需要。”沈初音一把接过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