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小院的窗棂，打在实木书桌上。
沈初音嘴里叼着半截铅笔，白皙的指腹被石墨染了一层灰黑。
桌上铺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力透纸背地罗列着几行硬核参数。
“钛合金。”
“电子束焊接。”
“绝对真空。”
“残余应力控制。”
门被顶开。
陆征骁带进屋一阵冷冽的水汽。
他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往桌上一搁，“哐”一声闷响。
“妈上火车了？”
沈初音没抬头，手里的铅笔还在草纸上疯狂画圈，脑子里全是一大串物理公式。
“上车了，托站长留了张软卧。”
陆征骁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视线一低，瞥见她锁骨处昨晚留下的红印。
粗糙的手指伸过去，强行把她的粗布衣领往上拽了拽，遮得严严实实。
“别闹。”沈初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指着纸上的字。
“九十天造耐压壳，海军这帮人真敢张嘴。”
“昨天电报里那事儿？”陆征骁拿了个大肉包子，直接递到她嘴边。
沈初音就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大口肉，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口。
“深潜器，说白了就是下海两千米用的铁罐子。”
“难搞？”
“材料脾气大。”沈初音咽下包子，铅笔在“钛合金”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这玩意儿抗压，但一遇高温就跟空气里的氧结合，直接变脆。”
“海底两千米那是水压地狱，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细的裂缝，水灌进来，里头的人连完整的骨头渣都剩不下。”
陆征骁眉头拧紧，“破局的办法呢？”
“把空气抽干。”沈初音端起饭盒灌了口小米粥。
“搞个绝对真空舱，人站外面隔着防辐射玻璃，用电子束隔空焊。”
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推。
“想要造出全真空电子束焊接机？这难度，约等于让原始人光膀子搓宇宙飞船。”
陆征骁扯了张草纸，粗鲁又地抹掉她嘴角的米粒。
“吃饱了，再去教原始人搓飞船。”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砸得震天响。
“沈工！陆团长！秦司令急电！”霍星野那破锣嗓子在门外一通吼。
陆征骁起身拉开门。霍星野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
“司令部下令！让你们立刻去开会，赵厂长已经在那儿抖上了！”
陆征骁回头看沈初音。
“走。”沈初音随手把那张绝密电报纸揣进工装裤兜里。
“去看看海军首长怎么发火的。”
……
西南军区司令部地下绝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头顶白炽灯晃眼。
一扇厚重的纯钢防盗门将外界彻底隔绝，门外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内卫。
秦振国坐在主位，手里掐着半截烟。
赵铁军坐在侧面，两手死死抱着个搪瓷缸子，脑门上直冒汗。
防盗门从外面推开。
沈初音大步走进来，拉开椅子落座。
陆征骁跨步站在她身后，双腿岔开，如同铁塔般立着，一身煞气。
“来了，坐下说。”
秦振国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一圈圈解开白线。
“总参发给你们的密令看了？”秦振国看向沈初音。
“看了。”沈初音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两行字。造深潜器耐压壳。”
“哐当！”
赵铁军手一哆嗦，搪瓷缸子猛地倾斜，热水泼在裤腿上。
他跟没感觉似的，眼珠子差点瞪脱窗，死死盯着秦振国。
“司、司令！深潜器？核潜艇下面挂的那铁疙瘩？”赵铁军嗓音都变了。
“闭嘴。坐好。”秦振国拍了下桌子。
赵铁军赶紧扶正缸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像个鹌鹑。
秦振国将抽出来的文件推到沈初音面前。
“海军推进第二代核潜艇深潜器项目。卡壳了。卡得死死的。”秦振国沉着脸。
“全国三家顶级军工研究所联手攻关，全军覆没。”
沈初音手指敲了敲桌面：“焊缝开裂了？”
“对。”秦振国点头。
“十五吨高强度钛合金。这全是他娘的国家勒紧裤腰带、拿外汇换回来的命根子！就这么报废了，海军首长在电话里急得直砸桌子。”
沈初音：……没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儿。
“然后呢？”她问。
“总参召开紧急会议。方正清副部长在会上力排众议，把你的名字提了上去。”
“东方巨龙和猎鹰的实战数据，就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秦振国盯着沈初音，一字一顿。
“所以，总参特批了这道SS级密令。”
“命令你作为军区机械厂特邀技术代表，明早飞海市。”
“参加联合攻关研讨会，限期九十天突破钛合金焊接瓶颈。”
“可以。”沈初音答应得没打半个磕巴。
秦振国反倒愣了一下：“有把握吗？”
“图纸给我，设备让我选，人听我指挥。”
沈初音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亮得灼人，野心根本藏不住。
“给我九十天，我还海军一个能硬扛两千米水压的铁王八。”
秦振国手指点了点桌面的红色保密电话。
“图纸在海市保险库。记住，这是SS级密令，全军最高保密级别。”
秦振国猛地转头，火气压下来，“陆征骁！”
“到！”陆征骁立正，皮鞋踏出沉闷的声响。
“你带队。挑十二个尖子，全程死磕保卫。”
“是！”
秦振国站起身，走到陆征骁面前，压低嗓音。
“保密级别比猎鹰高三级！小沈在海市，谁敢不长眼乱伸手，先拿人后汇报！”
“明白。”
秦振国转头看沈初音，“小沈，你准备带几个人？”
“我徒弟苏玉瑶做数据记录，王胖子当机床助手。加上老陆的人，绰绰有余。”
赵铁军终于缓过劲来，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司令，海市那是大地方！那边造潜艇的专家，全是吃洋墨水回来的老资格。”
“咱们沈工去挑大梁，这不得被他们挤兑死？”
秦振国哼了一声。
“这也是我要交代的。”秦振国看着沈初音。
“小沈。海军那边的人，心高气傲。你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个高傲法？”沈初音挑眉。
“一群老头子搞了三年没搞出来的事，现在总参派个十九岁的女钳工去空降指导。换谁心里能痛快？”秦振国把话挑明。
“这帮老头子资历老、脾气臭，说话绝对不留情面。”
“多大点事。”沈初音站起身，扯了扯工装衣摆，咧嘴一笑，透着股混不吝的狂。
“到了车间，我也从不留情面。”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他们要是不配合咋整？”
“不配合？”沈初音拍了拍桌子。
“在修理厂，谁不听话，老陆拿枪顶脑门；换到海市也一样。设备不听话，我拆了设备；人不听话，我收拾人。”
陆征骁在旁边冷冷接腔，“谁敢对沈工拍桌子，我卸他两条胳膊。”
秦振国听完这两口子土匪一样的发言，不但没生气，反而用力点了点头。
“行。有这股混不吝的劲头就行！总参要的是结果，过程你们自己折腾。”
“去海市闹翻天也无所谓，只要能把耐压壳给我焊出来！”秦振国下达最后通牒。
“明早六点，军区派直升机送你们去机场转专机。”
“收到。”沈初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
下午两点，甲排三号院。
院子里并排扔着两个硕大的帆布军用包。
陆征骁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件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工装往包里塞。
“海市靠海，风大湿气重。多带两件外套防风。”陆征骁把衣服压实。
沈初音对那些衣服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蹲在另一个帆布包前，面前敞开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军用工具箱。
箱子里整齐码着三把大号重型扳手、一把高精度游标卡尺、一把千分尺。
“你带这么多铁疙瘩去海市？不嫌坠得慌？”陆征骁看她装箱子，眼皮直跳。
“不沉。没这些家伙事儿在手边，我心里没底。”
沈初音随手把工具箱扣死，又转身去翻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
拽出一个用防潮蜡死死封住的木盒。
正是昨晚从县城黑市抢回来的宝贝，蔡司硬质合金车刀。
沈初音撬开木盒，用镊子小心挑出两片泛着金光的碳化钛涂层刀片，放进一个特制的小铁盒里。
“带这玩意干嘛？”陆征骁指着小铁盒，“造深潜器用不上车床切削吧。”
沈初音盖上铁盒盖子，揣进上衣口袋，用力拍了拍。
“海市研究所的设备底细我不清楚。但好马配好鞍，极品刀具必须随身带。”沈初音转头看陆征骁。
“他们要是拿一堆工业垃圾来糊弄我，我就拿这把刀给他们开开眼，教教他们什么叫削铁如泥。”
陆征骁拉上帆布包拉链，站起身。
“你就不怕那群老头子倚老卖老，联手把你从研究所轰出来？”
沈初音单手拎起重达三十斤的工具箱，毫无压力地走到院门口。
“他们轰不动我。”她一脚踹开院门，声音随风飘散。
“惹急了我，我连他们研究所的大门一块焊死。”
“嘀，嘀。”
门外，霍星野开着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
“初音姐，苏玉瑶和王胖子在厂门口等着呢！该去停机坪了！”霍星野兴奋地狂按喇叭。
陆征骁一手拎起一个帆布包，大步走向吉普车。
沈初音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上去。
“走。去海市，会会那帮老头子。”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一阵尘土向外冲去。
挡风玻璃下，放着一份薄薄的《海市潜艇研究所人员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被红笔重重画了个圈，旁边还打着个硕大的问号。
陆征骁双手控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名单。
“那老头叫周建国。听说在海军研究所里，脾气最臭，骂哭过不少技术员。”
“是吗？”沈初音拿起那份名单，随手弹了弹。
“希望他的技术，配得上他这么臭的脾气。不然，这回轮到老娘骂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