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包着厚重隔音皮革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初音走在前面。
白衬衫，黑西裤，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旧牛皮笔记本。
陆征骁紧贴她侧后方半步。
一身挺括的草绿色将校呢常服，武装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冷硬的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人声鼎沸的会议室，杂音骤然削减。
整个会议室布置成巨大的回字形。桌上摆满白瓷茶杯，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在座的二十多号人，清一色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个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面前立着写有头衔的铭牌。
陆征骁视线扫过全场，根本没往主桌凑。
他径直走向最后排靠墙的角落，单手拽开一把折叠铁椅坐下。
两条长腿往过道一搭，脊背挺直，双手环抱胸前。
不发一言，硬生生把一个后排角落坐出了前线总指挥部的威压感。
沈初音看都没看那些打量的目光，直奔第一排，拉开椅子落座。
她面前的铭牌上，用黑体字印着两行字：总参特邀技术代表，沈初音。
左手边，是昨晚刚被她上过课的首席院士郑维翰。
右手边，是个梳着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早上八点整。
会议主持人、海军装备部的王干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开场白。
“今天把全国各地的专家请到海市，就是为了解决二代核潜艇深潜器耐压壳的钛合金焊接难题。”
“咱们先互相认识一下。这位是燕大金属材料系的刘主任……这位是哈工大焊接研究所的赵所长……”
王干事按着名单挨个介绍，全场都是研究员、教授级别的大人物。
念到第一排时，王干事卡了一下壳。
“这位是……西南军区机械厂技术科副科长，五级钳工，沈初音同志。总参点名安排的特邀代表。”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搞什么名堂？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
“一个军区机械厂出来的？她见过钛合金长什么样吗？”
“五级钳工？拿着锉刀来搓潜艇外壳？总参真是胡闹！”
坐在沈初音右手边的地中海男人重重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摔在桌上。
这人正是海市造船厂副总工程师，吕国栋。
“王干事，我抗议。”吕国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拿鼻孔盯着沈初音。
“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是三千米级耐压壳，是国家战略重器！”
“不是在县城修拖拉机！一个只会敲敲打打的钳工，凭什么坐在这里对国家级项目指手画脚？”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年轻丫头的笑话。
沈初音没急。她慢条斯理地翻开牛皮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凭什么坐这？”沈初音掀起眼皮，声线冷得掉冰渣。
“凭总参发给我的SS级红头文件。凭我手里有这个屋子里的最高技术指挥权。”
她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
“吕总工，你心里要是不痛快，门在那边，出去左拐下楼，去机要室给军委打报告告我的状。”
“你要是没那个胆子打电话，就给我闭嘴坐下，开始你的技术汇报。”
“老娘时间很宝贵，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吕国栋气得脸皮发紫，指着沈初音的鼻子就要开骂。
后排角落里。
陆征骁连眼皮都没抬，粗糙的大手覆在腰间的牛皮枪套上，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黄铜搭扣。
“吧嗒。”
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突兀。那是老兵准备拔枪前的习惯性动作。
吕国栋后背爬上一层白毛汗，眼角余光瞥见最后排那个满身煞气的军官，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肚子里。
郑维翰敲了敲桌子。
“吵什么？咱们是来攻克难关的。吕副总工，既然你对现有方案胸有成竹，念你的方案。”郑老发话，压住了场子。
吕国栋冷哼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牛皮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权威专家的派头。
“各位，经过我们造船厂和外贸部三个月的联合论证。”
“国内现有的焊接设备，根本无法满足十五吨钛合金锻件的加工需求。”
吕国栋举起手里的文件。
“我们准备向部里申请两百万外汇，全套引进法国ScIAKY公司的二手电子束焊接设备。”
“这款设备虽然是法方退下来的，但技术非常成熟，只要洋设备一到港，咱们的钛合金外壳就能一次焊接成型，保准不出乱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
吕国栋口若悬河，大谈特谈法国设备的参数有多么无敌，造船厂的操作工有多么熟练。
字里行间全是在为那两百万外汇铺路。
在座的专家们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开始拿笔记录。
在这年头，能引进外国设备，在他们眼里就是解决一切难题的灵丹妙药。
唯独沈初音一言不发。
她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二十分钟里，她写了满满三页纸。
从电子束加速电压的热力学转化公式，一直推导到焊缝冷却曲线。
每写完一段，她就在吕国栋汇报的一个参数上画一个硕大的红叉。
“……总而言之，只要资金批下来，设备到位。九十天内，我立军令状把潜艇送下水！”
吕国栋喝了口浓茶，做完总结陈词。
他放下茶杯，眼底带着掩盖不住的傲慢，枪口直接对准了旁边一言发不发的沈初音。
“沈副科长，总参既然把你捧得这么高，想必你也是个明白人。”
“你对这个引进法国设备的方案，有什么高见？还是说，你连法国说明书都看不懂？”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看好戏的闷笑。
沈初音合上钢笔帽，把那三页写满公式的纸撕下来，攥在手里。
接着推开椅子，站起身。
在一众老专家各色目光的注视下，她迈开腿，直接走到会议室最前方的黑板前。
从粉笔盒里摸出半截白粉笔在手里掂了两下。
“高见没有。不过有个要命的基础题，想给吕大总工开个窍。”
刷刷刷！
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粉笔末簌簌往下掉。沈初音在黑板左侧写下一行参数。
【ScIAKY（西雅基）设备标称真空度：10?3帕】
紧接着，她手腕一拐，在黑板右侧写下另一行字。
【钛合金两千米耐压壳焊接极限定：10??帕】
写完，粉笔被她随手一丢，砸在黑板槽里四分五裂。
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像个在车间里骂徒弟的车间主任。
“吕总工，你报告里吹得上天的法国退役洋垃圾，标称工作真空度是十的负三次方帕。”
“但钛合金这种金属是什么狗脾气，在座的都清楚！它就是个填不满的吸气泵！”
沈初音手指重重敲打桌面。
“在两千度的高温焊接环境下，哪怕混进去一丁点气体杂质，钛合金就会脆得跟饼干一样。”
“要保证焊缝不断裂，焊接腔室的实际要求真空度，必须达到十的负四次方帕！”
她猛地拔高音量。
“差了一个数量级的真空度！这意味着海量的氧、氮、氢会不受控制地渗入焊缝！”
沈初音把手里那三张纸直接拍在吕国栋脸上。
“你在纸上画大饼也就算了，花两百万国家的真金白银，买一堆法兰西破铜烂铁回来糊弄鬼？”
“真到了两千米深海，这壳子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里面装的兵连吭声的机会都没有，全得被水压绞成肉泥！你拿什么填这个坑？拿你的地中海填吗？”
偌大的会议室，活像被人掐断了声带，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几个原本还在点头的老专家脸上的肉一紧，死死盯着黑板上的那两个参数，脑子里疯狂进行演算。
郑维翰手里的茶缸盖子“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老院士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吕国栋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他双手死死抠着桌面，被沈初音这一通粗暴直接的技术狙击打得溃不成军。
黑板上的数据是死的，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藏着的必死隐患。
但他绝不可能在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面前低头。
吕国栋咬着后槽牙，强撑着站起来，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山响。
“真空度差一点怎么了？洋设备就是比国产的好！大不了我们后期在腔室外头串联大功率真空泵群！工程哪有不缝缝补补的？”
“你个连国门都没出过的小丫头懂个屁！有本事你别光会挑刺，你拿出一个不用买洋设备，就能造潜艇的方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