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军区大礼堂。
头顶几个大吊扇呼啦啦地转,根本吹不散几百号兵挤出来的热浪。
台上正演到高潮。
林婉清一身掐腰的粉色水袖练功服,踩着手风琴的调子,娇滴滴地来了个下腰。
紧跟着就是个花里胡哨的单腿大回旋。
长长的水袖在半空连甩了好几个圈。
台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兵看直了眼,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这腰够软!”
“文工团的台柱子就是不一样!”
前排贵宾席。
军区司令员秦振国端着紫砂壶,偏头跟旁边的人搭话。
“征骁啊,这文艺兵的基本功还行吧?”
陆征骁大马金刀地坐着,连个正眼都没往台上甩。
“报告司令员,重心不稳,核心力量太差。”陆征骁嗓音冷硬得掉渣。
“这花拳绣腿到了新兵连,武装越野连一公里都跑不下来,直接不及格。”
周围几个团长听见这话,实在憋不住,扑哧全乐了。
秦振国指着他笑骂。
“你小子,三句话离不开操练!今天是建军节汇演,让你来看节目的,不是让你来挑兵的!”
台上,林婉清掐着腰,摆了个娇滴滴的亮相收尾。
她喘着粗气,眼神还有意无意往贵宾席第一排抛媚眼。刚好对上陆征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那股子像看一坨烂泥的嫌弃劲儿,直接把林婉清激出一身白毛汗,灰溜溜地低头跑回了后台。
报幕员拿着个大喇叭走到台前。
“下一个节目,由军区机械厂选送。”报幕员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自己先愣住了。
“表演项目,机械强国。表演者,机械厂总工沈初音。”
台下直接炸了锅。
“机械厂?他们能演啥?上台打铁吗?”
“沈总工?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正司局级女工程师?”
“搞重工的上来演节目,别是上台背安全生产条例吧!”
沉重的红色大幕缓缓拉开。
没伴奏,没伴舞。
舞台正中央,并排拼着两张盖着军绿帆布的长桌。
三十七个油光锃亮的钢铁零件,跟列队的士兵一样,按大小规格排得整整齐齐。
曲轴、连杆、活塞环、飞轮、喷油嘴。
全被柴油洗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霸道的金属光泽。
一股子浓烈刺鼻的机油味,顺着大风扇直接扑向台下前三排。
全场几百号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刚才还扯着嗓子叫好的小兵们,全瞪大了眼。
这是要干啥?真把车间搬台上了?
赵铁军拿着个铁皮大喇叭,顶着油腻腻的鸡窝头,大步跨上台。
“各位首长!各位同志!今天咱机械厂不唱歌也不跳舞!”
赵铁军嗓门洪亮,震得前排的人直揉耳朵。
“台上这些,是国产195型单缸水冷柴油发动机的全套散件!三十七个核心零件,一个不少!”
“我们沈总工今天要给大家展示的,是咱们新时代重工人的看家本领!”
沈初音从侧幕走出来。
没穿裙子,没抹胭脂。
就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宽大帆布工装,脚上蹬着厚重的牛皮军靴。
头发随便用皮筋一扎,手里漫不经心地拿着一条黑乎乎的机油布。
步子迈得散漫,那股子混不吝的狂气根本压不住。
台下的小兵们直接看呆了。
这哪是娇滴滴的女同志?这气场,比他们营长提着刀骂街还横!
陆征骁原本紧绷的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像雷达一样锁定在沈初音身上,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沈初音走到长桌前,拿起桌上的大号梅花扳手,在手里随意颠了两下。
“台下的同志,哪位眼神好,上来帮个忙。”沈初音看向台下。
前排一个二营的小战士站起来。
“报告首长!我眼神好!”
“上来。”
小战士一溜烟跑上台,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沈初音把手里的黑布条递过去。
“检查一下,透光吗。”
小战士把布条放在眼睛上蒙了一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报告首长,全是机油味,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行,给我蒙上。死结。”
沈初音转过身,背对着小战士。
全场好几百号人连喘气都忘了。
蒙眼?这可是精密发动机!
组装错一个齿轮,差一毫米的公差,这台机器就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小战士手直哆嗦,拿着黑布条走到沈初音背后,结结实实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报告首长,绑好了!”
“退后。”
沈初音双手自然下垂,面向长桌。
霍星野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搬了个马扎大喇喇坐在桌子侧面,手里掐着一块秒表。
“计时开始!”
沈初音动了。
双手在半空悬停了三秒,像是在脑海里最后核对一遍零件方位。
紧接着,她的左手准确无误地探向左侧第二排的第三个位置。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直接发力抓起!
“曲轴主轴承。”
赵铁军拿着喇叭大吼。
沈初音右手已经抓起了轴瓦,拇指在轴颈上飞速滑过,确认位置。
两指一扣,“咔哒”一声脆响。
轴瓦卡入到位,严丝合缝。
没有半分停顿。
左手顺势将组装好的主轴承按进铸铁缸体的预留槽中,右手已经抄起了一把内六角扳手。
唰唰唰。
拧紧螺栓的声音快得出奇。
“连杆活塞组!”赵铁军继续解说。
沈初音双手齐动。
左手捏住活塞,右手拿起活塞环。手指像长了眼睛一样,根本不用摸索。
将活塞环的开口错开一百二十度,卡进环槽。
动作干脆利落,只听见一连串的金属刮擦声。
“我的个乖乖。”台下的装甲兵营长直接站了起来,眼珠子都快贴到台上去了。
“这手速,这位置感,神了!”
“这娘们脑子里自带图纸吗?怎么一抓一个准!”
“闭嘴!那是咱们军区的大宝贝沈总工!”
台上。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清脆作响。
咔哒,咔嚓,当。
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停顿,行云流水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机械交响曲。
她甚至不需要拿工具去试探螺丝孔的大小,手指一摸螺纹的粗细,直接从工具堆里抓起对应型号的扳手。
套筒扳手套上螺母的碰撞声,紧接着就是手臂发力拧紧的摩擦声。
“飞轮就位!”
沈初音双手托起几十斤重的生铁飞轮。
那双看着娇嫩白皙的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核心力量!
飞轮准确无误地对准曲轴末端的锥孔。
左手抵住飞轮,右手抡起一把半人长的大号扭力扳手,直接咬住锁紧螺母。
手臂肌肉绷紧,发力。
嘎吱。
螺母咬住,纹丝不动。
这才仅仅过去了三分钟!三十七个零件,已经装上去了十八个!
整个下半部分的缸体已经初具雏形。
台下彻底疯了。
这哪叫表演节目?
这是把重工教科书直接糊在所有人脸上!纯纯的降维打击!
秦振国手里的紫砂壶都忘了喝,指着台上的沈初音,转头冲陆征骁喊。
“你小子从哪挖来这么个宝贝!这手感,闭着眼比咱们厂里八级钳工睁着眼还要准!”
陆征骁看着台上那个大杀四方的女人,胸膛里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是我媳妇。她脑子里装着一整座兵工厂。”
陆征骁回得理直气壮,护短的劲儿简直要溢出场馆。
坐在一旁的后勤部副部长张大着嘴。
“这女同志的臂力也太吓人了,那飞轮少说也有四十斤,她单手就托平了?”
“那是重工人的底子。”陆征骁冷哼一声,嘲讽拉满。
“靠扭腰甩袖子,可举不动大国重器。”
坐在更远处的林婉清,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脸早就僵成了石头。
她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肥大工装,蒙着眼却光芒万丈的女人,手指把衣角都快掐烂了。
这算什么表演?一堆油乎乎的破铁块!
凭什么全场的长官和兵都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她!
台上。
装配进度到了最关键的环节。
气缸盖与缸体的对接。
这是整台发动机的心脏部位。
中间那张薄如蝉翼的紫铜气缸垫,位置如果偏了一毫米。
整个气缸就会漏气漏油,点火就会直接炸缸!
这是纯吃手感和经验的要命步骤。
不能看,不能对缝。
只能靠手指的触摸来感知边缘的贴合度。
赵铁军拿着喇叭的手心全都是汗,连解说的声音都变了调。
“接下来!是气缸垫和缸盖总成安装!”
全场呼吸一滞。
二营的那个小战士紧张得把手里的搪瓷茶缸硬生生捏出了一个瘪窝。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沈初音的手。
沈初音双手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紫铜气缸垫。
动作放慢了。
她左手顺着缸体的四个螺栓孔摸了一圈,确认平整度。
右手直接将气缸垫平放下去。
没有半分犹豫,连二次调整都没有。
双手紧跟着端起沉重的铸铁气缸盖,高举过头。
“这步太要命了。”装甲营营长声音都在发抖。
“万一压坏了气缸垫,前面三十个零件全得白干!”
沈初音双手悬在半空。
她偏了偏头,像在听风声,又像在靠直觉感受重力的垂直度。
台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总工停住了!”
“是不是找不准孔位了?”
“这闭着眼,怎么可能把四个预紧螺栓同时对齐啊!”
赵铁军急得满头大汗,攥着大喇叭,探着身子就想凑近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