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机械厂三号车间大门敞开。
三十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八级工和特级技师全数到齐。
此刻没人说话,全盯着操作台前那个纤细的身影。
沈初音穿着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腿随意挽着。
三十斤重的纯钢工具箱已经打开,全套德制量具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初音抬眼扫过全场开口确认人都齐了。
“废话免谈,万吨水压机项目不讲资历只讲数据。”
沈初音拿起桌上一块低合金高强度钢板。
“咱们造的是国之重器,底座拼接需要几十吨的钢板对焊。”
“一点微小的瑕疵在面对上万吨的液压砸下来时,整个车间的人都得陪葬。”
“今天摸底。”
沈初音视线直接锁定站在最前面的张师傅。
“张师傅,东北八级焊工。”沈初音出声点名。
张师傅揣着手冷着脸走出列。
“低合金钢平焊模拟,板厚三百毫米,你先来。”沈初音下达指令。
张师傅二话没说,直接大步走到操作台前。
抓起绝缘手套套上又拉下焊工面罩,右手抄起重型电弧焊枪,左手夹住粗号焊丝。
打火的瞬间刺眼的蓝白电弧光亮起,火星子四处乱飞。
张师傅手腕极稳且焊枪匀速推进,熔池里的钢水顺着接缝平滑滚动,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十分钟后张师傅收枪断电并敲掉表面的焊渣,一条漂亮的鱼鳞纹焊缝直接露了出来。
“不愧是八级焊工,这手艺绝了。”
“老张这手稳得跟机器一样,找不出毛病。”人群里传出几声低声叫好。
张师傅摘下面罩甩在操作台上,抬起下巴看向沈初音。
“沈总指挥,过不过关?”
沈初音根本没接话,她偏头看向身边的徒弟苏玉瑶,吩咐上便携式x光探伤仪。
苏玉瑶抱着仪器跑上前把探头直接贴上焊缝,等机器吐出底片后拿起来对着白炽灯光看。
“报数据。”沈初音出声。
“张师傅样缝,内部发现两个微小气孔,深度两点五毫米。”苏玉瑶声音脆生生的。
张师傅脸色变了,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底片看。
“厚板深熔焊,两个微气孔在国家标准允许的公差范围内!”张师傅瞪着眼睛大声反驳。
“国家标准造不出万吨水压机。”沈初音语气冷硬。
她大步走到操作台前套上手套,直接拉下面罩。
打火的瞬间电流电压被她直接调到最大。
电弧光再次亮起。
沈初音握着焊枪的手腕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走线速度比张师傅快了整整一倍,高温熔渣根本没来得及飞溅就被牢牢压在熔池深处。
仅仅五分钟她就收枪敲渣,一条比鱼鳞纹更平滑的直线焊缝出现在众人眼前。
“探伤。”沈初音摘下面罩。
苏玉瑶把探头贴上去出片。
“沈工样缝,零气孔,零裂纹,完全熔透。”苏玉瑶大声报出数据。
车间里此时彻底安静下来,三十多个顶尖工匠全盯着那张底片看。
张师傅张着嘴盯着底片,半天没有动作。
手工电弧焊居然能焊出零缺陷,这根本违背了他四十年的经验常识。
沈初音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转头看向西安机床厂特级技师刘铁柱。
刘铁柱推了推黑框眼镜走上前。
“去试试车间那台老毛子留下的旧车床,做个精加工测试件。”
沈初音指着旁边那台,掉漆的重型车床发话。
刘铁柱走过去挑了一根高碳钢棒料,夹紧在卡盘上。
开机后主轴转动,刘铁柱手摇,让车刀切入钢料,铁屑瞬间飞起。
他全神贯注听着,刀具切削的摩擦声微调进给量,十几分钟后切削完成。
刘铁柱关停机床,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拿出游标卡尺卡在圆柱体上。
“公差零点零三毫米。”刘铁柱大声报数。
“这老机床主轴磨损严重,能车出零点零三,刘工这手艺也是没谁了。”后排有人小声议论。
沈初音径直走过去。
从自己的纯钢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拿出一片泛着幽蓝光泽的蔡司碳化钛合金刀片,换上并锁紧刀架。
“苏玉瑶,换料。”
一根全新的高碳钢棒料被卡上车床。
沈初音开机后根本不看刻度盘,全凭耳朵听金属摩擦的频率,直接把转速推到八百转。
刺耳的切削声响彻车间,众人全捏了一把汗,生怕这破机床推这么高转速,会导致刀片崩飞伤人。
沈初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双手稳稳控着手轮,三分钟后直接停机。
她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把千分尺,直接扔给刘铁柱,让他量数据。
刘铁柱接住千分尺,走到机床前卡住刚车出来的圆柱体,低头看刻度时手腕重重抖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戴上再看。
“多少?”张师傅在旁边急吼吼地追问。
刘铁柱吞了口唾沫,嗓子全哑了。
“公差零点零零五毫米。”
这几个数字一出来,三十几个老工匠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没了声音。
这破机床能干出零点零零五毫米的公差,这已经不是技术比拼了,这是降维碾压。
沈初音扯下沾满油污的劳保手套,扔在操作台上。
“听好,万吨水压机的装配公差,最高要求就是零点零零五毫米。”
“达不到这个标准,一万两千吨的压力压下来导致受力不均,所有的立柱和横梁直接报废。”
沈初音双手撑在车床边缘,视线扫过这群全国最顶尖的刺头。
“谁有意见现在提,提不出来,接下来的三百六十天全听我的调度。”
全场没人吭声。
刘铁柱用力捏着手里的千分尺。
张师傅走到苏玉瑶旁边,拿起沈初音刚才焊的那张探伤底片,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白炽灯泡整整看了一分钟。
底片干净得找不出任何杂质。
张师傅放下底片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放在墙角的铺盖卷和工具箱。
众人全看着他,以为他要卷铺盖走人。
张师傅弯下腰一把拎起自己那个,磨得发亮的旧木头工具箱,转身走回来直接走到沈初音的工位旁边重重放下。
张师傅站直身子看着沈初音低头服软。
“从今天起老张听你调遣,指哪打哪。”
刘铁柱也走过来,把自己的工具包放在张师傅旁边,表示听沈工调度。
后面的三十多个工匠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
“听沈工调度!”
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没有多余的废话,大国工匠的骨气只对真正的技术低头。
沈初音点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她转身冲苏玉瑶伸出手要图纸。
苏玉瑶赶紧把抱在怀里的一大卷零号总装图递过去。
沈初音扯开图纸平铺在宽大的操作台上,拿了四个沉重的金属镇纸压住四个角。
密密麻麻的机械线条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工匠们全部围了上来。
“既然摸底结束,那就谈正事。”
沈初音拿起教鞭,点在图纸最下方的巨大结构上。
“同志们,咱们要造的这台机器总重六千吨。”
“光是这个下横梁底座,单件重量就有一百二十吨。”
沈初音抬起头,环视一圈围在周围的顶尖工匠,利落地抛出问题。
“咱们厂,甚至整个西南军区,最大的起重机只有三十吨起重量。”
“谁能告诉我,一百二十吨的大件怎么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