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反手一巴掌拍开他在自己后颈作乱的手上。
“绑我也得等明天。”
沈初音拿手指着那块一百二十吨的铁疙瘩。
“底座刚落位，应力释放数据必须实时监测。”
她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半点退路。
“三十六个小时的校准期差一秒，明早这玩意就得因为热胀冷缩变形报废！”
陆征骁咬紧后槽牙，看着她那张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的脸。
“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虚汗都把领子湿透了，非得把命搭在这？”
“你带猛虎团在原始森林啃树皮潜伏半个月的时候，想过把命搭在森林里吗？”
沈初音眼皮一掀，直接拿话堵他。
陆征骁被噎得半天没憋出词。
“老子是军人，那是打仗！”
“我这也是打仗。”
沈初音迎着他那双凶悍的眼睛半步都没退。
“没这台万吨水压机，你的主战坦克底盘就别想下线。”
“国家重工的脊梁得靠这些破铁撑起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直接杠上了。
周围那帮大院刺头和特战队员全变成了哑巴，谁也不敢去触这两口子的霉头。
“沈工沈工！”
赵铁军挥着个破本子从厂房那边狂奔过来。
老赵这破锣嗓子总算把这要命的场面给搅和开了。
“工业部方部长的加急长途直接打到厂办了，指名道姓找你！”
陆征骁黑着脸松开手。
沈初音理了理发皱的工装，头也不回往办公室走。
陆征骁寸步不离跟在后头当煞神。
厂长办公室里，全是一股子旱烟味。
沈初音抄起桌上的黑色胶木话筒。
“方部长我是沈初音。”
电话那头方正清笑得震耳朵。
“好你个沈初音，两百号人靠麻绳和滑轮，真把一百二十吨的底座，给老子塞进地坑里了！”
“京城那些留洋回来的力学专家，看着你传真过来的图纸全闭嘴了！”
“初音啊你立了天大的功！”
“上面首长听了汇报，亲口夸了你这个最年轻的总指挥！”
沈初音对这种口头支票完全免疫。
她手指扣着桌面直奔主题。
“方部长别整这些虚的。”
“底座落位只是个开始，后面四根重型立柱的特种合金钢材配额条子什么时候下？”
“立柱承重极大普通碳钢根本扛不住，必须上高锰钢。”
“还有说好的五百万预算首期两百万早烧光了。”
“没钱没料这底座就是废品。”
方正清被她这理直气壮的逼宫做派逗乐了。
“你这丫头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给你透个底特批条子已经盖章，下周高锰钢直接走军列进你们厂！”
“尾款明天一早财政部统一划拨。”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老子把后面的活干漂亮！”
“钱到位活绝对没毛病。”
沈初音干脆利落挂断电话，转身往外走。
陆征骁高大的身躯直接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打完了回家。”
沈初音抬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
“陆团长方部长刚下了死命令我得去盯校准。”
“你手上那血窟窿自己去卫生所包扎，别搁这儿碍事。”
她话音刚落就直接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一头扎进测量队伍里。
这一盯就是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沈初音整个人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她拿着卡尺绕着地坑疯狂测数据。
到了第二十个小时，她拿千分尺的手已经开始生理性痉挛。
陆征骁根本没去包扎，随便扯了块干净纱布缠住手，就全程黑着脸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每隔四小时他就强行扣住她的肩膀把人拎到一边，往她嘴里硬塞半个温热的杂粮馒头再灌两口浓茶。
这期间谁要是敢拿废话去烦沈初音，陆团长那凶神恶煞的眼神能当场把人生吞了。
“沈工！”
刘铁柱拿着报表跑过来，急得直冒汗。
“右前侧应力偏高，地表沉降导致偏差超了零点一毫米。”
“地脚螺栓卡死了，上面一百二十吨的重量顶在上面人工根本拧不动！”
沈初音接过报表扫了一眼，直接跳进地坑。
“左前侧螺栓预紧力加大半圈卸右侧的力！”
“右后方加零点一毫米垫片！”
她抄起一把重型梅花扳手卡在右前侧螺栓上。
她没用蛮力去硬掰，直接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截两米长的无缝钢管，套在扳手尾端做加力杆。
“刘工看仪表！”
沈初音整个人悬空吊在钢管末端，利用自身体重和极限杠杆比狠狠往下踩。
嘎啦一声响。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冒了出来，那颗牢牢卡住的螺栓被硬生生逼着转动了五度。
刘铁柱在上面看得直拍大腿。
“降了，应力数值回落到安全区间！”
三十六小时后，最后一次水平测量完成。
苏玉瑶趴在仪器前声音直接嘶哑。
“师父全平了！”
“四角公差均在零点零零五毫米之内！”
沈初音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手里的卡尺当啷一声掉进工具箱。
张师傅端着个粗瓷大碗走过来，老头那双干了一辈子苦力的手端得平平当当。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闺女喝两口。”
老张眼眶泛红，语气全是心疼。
“我带过几十个徒弟，没见过你这么拼命的。”
“三十六个小时连轴转，铁人也得熬成渣。”
“这碗红糖水你必须喝。”
沈初音没推辞直接伸手接过粗瓷碗。
她刚把碗凑到嘴边咽下两口热糖水，胃里那股被强压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恶心感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视线在一秒钟内彻底糊掉，耳边的机器轰鸣声迅速远去变成了尖锐的长鸣。
膝盖骨当场失去所有支撑力。
手指脱力松开。
咔嚓。
粗瓷大碗砸在水泥地上，暗红色的糖水混着碎瓷片四溅。
“师父！”
苏玉瑶尖叫出声。
没等沈初音的膝盖砸进泥地里，一道军绿色的高大身影带着一阵凌厉的风直接从侧方掠了过来。
陆征骁那只缠着带血纱布的右手用力一捞，在半空中将那具轻得吓人的身体牢牢锁进怀里。
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的冷汗浸透了鬓角。
陆征骁心脏停跳了一拍，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眼底全是骇人的血丝。
“叫车！”
陆征骁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要杀人的狠劲。
“霍星野把吉普车开过来快！”
吉普车在厂区土路上疯狂飙车，后排颠簸得厉害。
陆征骁把沈初音紧紧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做缓冲，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粗重。
怀里的人明明已经昏迷，毫无血色的嘴唇却还在无意识翕动。
陆征骁低下头把耳朵贴过去。
“立柱的合金比例还没算完。”
气若游丝的呢喃钻进陆征骁耳朵里。
他眼眶狠狠一热，喉结剧烈滚了一下，粗粝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冒了出来。
“算个屁。”
“老子不要什么万吨水压机。”
他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
“老子只要你活蹦乱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