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夹着牛皮纸袋，溜出院门，跑得飞快。
前脚刚消失在院墙拐角，陆征骁后脚就跨进院子。
手里提着两斤新鲜排骨，左右扫视一圈。
沈初音瘫在藤椅上，整个人裹在军大衣里，只露个脑袋。
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闭目养神，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
陆征骁走过去，把排骨挂上屋檐铁钩，转头盯着那张白净的脸。
“老赵来过？”
男人嗓音低沉，透着审问的意味。
沈初音连眼睛都没睁开。
“来送上个月的肉票。”
这瞎话张嘴就来，她连磕巴都不打一个。
陆征骁端详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转身进厨房去剁排骨。
案板那边传来沉稳有力的剁肉声。
沈初音靠在藤椅上，吐出一口长气。
这活阎王警觉性简直离谱。
第二天上午，日头高照。
赵铁军领着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做贼似的摸到陆家院门口。
领头的航空部副司长钱宏远，五十出头，手里攥着人造革公文包。
他脑门上全是急出来的虚汗。
身后跟着的李建国和王伟两个年轻工程师，眼睛挂着硕大的黑眼圈，是熬大夜熬出来的。
老赵停在院门外，两条腿直打晃。
昨天刚把绝密图纸递进去，今天就带人来堵门。
陆征骁非活劈了他不可。
钱宏远急得直搓手。
“老赵，你敲门啊。”
大飞机项目卡在起落架锻造上，整个攻关组熬了半个月，愁得不行。
再拖下去，项目就得下马。
老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抬手敲响木门。
门板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陆征骁穿着单薄的军绿衬衫，站在门槛上，一米九的大个头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这男人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暴躁。
他冷厉的视线扫过门外四人，脸色当场黑透。
老赵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开口。
“陆团长，这位是航空部的钱副司长，专门从京城赶过来，想找沈工。”
陆征骁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
“不见。”
他宽大的手掌按上门板，直接就要关门。
钱宏远急了，不顾身份一步跨上前，挡在门缝处。
“陆团长，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西南军区，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他急切地拍着门框。
“大飞机项目遇到技术死胡同，起落架锻造工艺全国没人能解。”
“必须请沈总工出山指导！”
陆征骁居高临下看着他。
“沈工在养胎，不见客。”
钱宏远语气放软，甚至带上了恳求。
“我就进去跟沈总工请教几个参数，就半个小时，决不多留！”
陆征骁脸板得硬邦邦的。
“半分钟都不行。”
“大夫下了死命令，前三个月必须静养。”
“她前几天为了那个水压机底座，连熬几天几夜，直接晕在车间里，现在谁来都不好使。”
随行的年轻工程师李建国急得直抓头发。
“陆团长，这可是国家重点项目，大飞机等不起啊！”
陆征骁连个正眼都没给。
“国家重点项目有整个航空部顶着，不差我媳妇一个。”
他手腕发力，将门板往外一推。
“慢走不送。”
两扇木门重重合拢，险些拍扁钱宏远的鼻子。
李建国气得直跳脚。
“钱司长，咱们大老远跑来，连个面都见不上，回去怎么交差？”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坷垃。
“总不能在报告上写被家属赶出门吧！”
钱宏远摆摆手，盯着紧闭的院门，叹了口长气。
“走，先去招待所，下午再来。”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钱宏远带着人再次来到陆家门外。
这次他没让老赵动手，自己上前拍响了门环。
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门开了。
陆征骁单手撑着门框，满身都是暴躁的火气。
他连看都没看钱宏远一眼，直接盯着赵铁军。
“老赵，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
老赵吓得连连摆手，直往钱宏远身后躲。
钱宏远放低姿态。
“陆团长打扰了，我知道沈工需要休息，但起落架锻造工艺卡住了，外商卡着我们的脖子，国家真的等不起啊。”
陆征骁哼笑一声。
“国家有那么多高级专家，你们航空部养了那么多工程师，现在跑来指望一个怀着孕的女人给你们托底？”
他直视钱宏远的眼睛。
“我不管你们造飞机还是造大炮，我只知道我媳妇肚子里揣着崽，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钱宏远急切开口。
“陆团长你听我说。”
陆征骁直接打断他。
“别在门口晃悠，影响我媳妇睡午觉。”
“再敲一次门，我就让保卫科以干扰军属修养的名义，请你们去喝茶。”
门再次被无情关上，震得墙头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钱宏远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堂堂一个副司长，被一个团长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赵铁军。
老赵双手一摊，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钱宏远也不走了，直接走到院墙根底下，一屁股蹲在泥地上。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老赵。
老赵挨着他蹲下，接过烟点上，两人对着墙根愁云惨淡地抽闷烟。
李建国和王伟两个年轻工程师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脸绝望。
钱宏远吐出一口烟圈，苦笑出声。
“赵厂长，你们这位陆团长脾气够爆的。”
“我干了三十年革命工作，还是头一回被人堵在门外，连门槛都不让迈。”
老赵弹了弹烟灰。
“您别见怪，沈工那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凑近了些，放轻声音。
“您是不知道，前几天沈工在车间晕倒，他差点把我们卫生所给拆了。”
“现在谁敢让沈工动一下脑子，他真敢拔枪。”
钱宏远愁得直揪头发。
“我能理解他心疼媳妇，可起落架锻造这事，全国能攻克的，掰着手指头算，也就你们沈工一个。”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外商那边要价抵得上半个厂的设备，我们试了几十种配方，全在温控上栽了跟头。”
“这关乎大飞机的命脉啊。”
老赵叹气，吐出一口浓烟。
“初音丫头那脑子真好使，昨天她看了一眼图纸，直接点出了等温锻造这条路。”
他比划了一个圆圈的手势。
“还说要拿报废的航发涡轮盘融了做模具，用镍基合金。”
“这思路绝了，可现在这阎王守着门，谁也进不去。”
钱宏远夹着烟的手一抖。
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都没察觉。
他转头一把抓住老赵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等温锻造，镍基合金做模具。”
“绝了，这思路绝了！”
“温控参数呢，她提没提？预热到多少度？钛合金加热到多少度？”
老赵连连摇头，赶紧把手抽回来。
“这我哪知道，她刚开个头，陆阎王就快下班了，我吓得直接跑了，你帮我想想办法。”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连门都进不去，您还是在墙根等着吧，沈工要是想见您，自己会出来的。”
钱宏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五十多岁的人为了技术，干脆拉下了脸皮。
他大步走到院门前，抬起手准备第三次敲门。
手还没落到门板上。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木轴摩擦声。
一扇木格子窗户被人从里面慢悠悠推开半扇。
沈初音靠在窗沿上，身上披着宽大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她垂着眼眸，扫向墙根下的四个大男人，语气慵懒。
“tc4钛合金的贝塔转变温度是九百九十六度。”
这几个字落在院墙外，门外四人当场愣在原地。
沈初音喝了口温水，轻描淡写抛出足以让整个航空部疯狂的参数。
“模具预热温度至少要干到九百五十度。”
“低于这个数，你们压出来的起落架连个拖拉机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