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少给一毛钱,我都得找你算账。”
钱宏远在后头追着跑。
他那嗓门响得能把厂房屋顶给掀翻。
“一分不少!”
“全给你打存折上!”
“带票的!”
陆征骁脚下生风。
他步子迈得极大,抱着人直接出了车间,根本没给后头留半点废话的余地。
三天后。
大伙全聚在西南军区机械厂大礼堂。
红底白字的大横幅拉得笔挺。
台下乌压压坐满了几百号人。
本厂职工连同全国调来的八级工匠聚在一块。
大家全穿着洗到褪色的蓝布工装,腰杆挺得笔直。
台下第一排。
陈工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凑到沈初音跟前。
他那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怀里还抱着个破边牛皮本。
“沈工,救命。”
陈工把本子往前一递,老脸通红。
“起落架钛合金热处理的冷却斜率,我们团队连夜套了三天差分法,死活推不平。”
沈初音靠在木椅背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三天算出一堆废纸,你们脑子是实心的?”
陈工被骂得半句不敢反驳,脑袋点得飞快。
“用氩气做保护气,每分钟降温十五度。”
沈初音语速飞快,吐字干脆。
“多一度少一度,金相组织全得乱,锻件直接成废铁。”
“记住了?”
陈工手忙脚乱地拔钢笔,脑袋点得快掉下来了。
没等他再问,旁边伸过一只粗壮的手臂。
那手直接攥住陈工的后衣领,将人强行往外拔出半米远。
陆征骁穿着挺括的军装坐在那儿。
他一米九的个头活脱脱一座大山,眉毛早就拧在了一起。
“离她远点。”
这糙汉嗓音发冷,根本不留半点情面。
“一身烟油子味,你当自己是人肉烟囱?”
“大夫说了,她闻不得这个。”
陈工赶紧把本子一合,双手捂着领口连退三步,老老实实滚回自己的座位。
台上,钱宏远抓着生锈的铁皮话筒使劲拍了两下。
刺耳的电流声刮过全场。
大礼堂当即没了动静。
钱宏远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红头文件,手都在发抖。
“今天,航空部特地在此召开表彰大会!”
“沈初音同志,在万吨水压机及起落架钛合金锻件攻关中,突破技术封锁,实现弯道超车!”
“经上级批准,特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奖金,两千元!”
两千元。
底下的工人们齐刷刷吸气。
七十年代这两千块钱能盖三间大瓦房,普通工人十年不吃不喝才抠得出来。
大礼堂里掌声雷动,震得房梁直往下掉灰。
沈初音坐在正中间。
她今天没穿那身要命的企鹅装,套了件宽松的工装外套。
那腰身依旧纤细,只有小腹能看出极细微的弧度。
秦淑兰坐在她左边。
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手帕,眼眶通红。
“我陆家这媳妇,值了。”
老太太刻意放轻声音跟旁边的张大嫂显摆。
张大嫂直拍大腿。
“老嫂子,你家这是祖坟冒青烟!”
“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么硬气的活祖宗!”
秦淑兰下巴一抬,傲得不行。
“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
“有请沈初音同志上台领奖!”
钱宏远在台上喊破了音。
沈初音站起身。
陆征骁紧跟着站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侧后方。
他那高大的身躯把前头晃眼的灯光挡去大半。
“你跟着干什么?”
沈初音偏头看他。
“台阶高,防滑。”
陆征骁理直气壮。
“我还没残废。”
“大夫交代的。”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
她懒得跟这台失控的护崽机甲废话,直接踩着步子上台。
钱宏远双手捧着金灿灿的一等功勋章,郑重其事地别在沈初音的外套上。
紧接着他又递过一个厚得能砸死人的牛皮纸信封。
“沈工,两千块,你点点。”
沈初音接过信封,连看都没看,直接转身走向台侧。
赵铁军正站在那儿维持秩序。
沈初音走过去,反手一巴掌把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拍在赵铁军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老赵。”
赵铁军被拍得倒退半步,手忙脚乱地抱住信封。
“沈工,你这是干啥?”
“拿去,给食堂加餐。”
沈初音语调散漫,说出的话却狂得要命。
“这几个月,张师傅他们跟着我熬大夜,连口油水都见不着,人都瘦脱相了。”
“这两千块钱,买肉,买排骨,给我敞开了吃。”
赵铁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觉得手里的信封烫手极了。
“这不行!”
“这是上面给你的个人奖金!”
“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得留着买营养品!”
“我差你这两千块钱?”
沈初音语气颇欠。
“别废话,拿着。”
“我要是看见明天食堂没肉,我拿扳手敲你的头。”
台下的张师傅听见了,站起身直抹眼泪。
“沈工,使不得啊!”
刘铁柱也跟着站起来,扯着嗓门喊。
“沈工,我们不缺那口吃的!”
沈初音转头,对着铁皮话筒开口。
“闭嘴。”
两个字干脆利落。
台下当即鸦雀无声。
“你们不缺,大飞机项目缺。”
沈初音视线扫过全场,浑身透着管事人的压迫感。
“后头还有几十个核心锻件要压,你们要是饿得手抖,车出来的零件公差差一微米,我饶不了你们。”
“吃饱了,给我往死里干!”
张师傅立正站直,喉咙里爆出吼声。
“听沈总工的!”
几百号工人齐刷刷起立。
板凳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听沈总工的!”
掌声再次掀起,大礼堂里比刚才还要狂热。
大会结束。
陆征骁推着二八大杠等在礼堂门外。
见她出来,他二话不说就把军大衣给她劈头盖脸裹上。
“行了,风头出完了,回家。”
“我不冷。”
沈初音扯了扯领口。
“捂着。”
陆征骁伸手把她的手按回去,态度强硬。
他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踩下踏板。
“两千块钱说扔就扔,败家媳妇。”
沈初音靠在他宽阔的背上,隔着布料感受他的体温。
“心疼了?”
“老子的工资全在你那。”
“你就是把整个机械厂买下来我都不眨眼。”
陆征骁回得干脆。
二十分钟后到了陆家院子。
陆征骁推开院门,护着沈初音走进去。
苏玉瑶正拿着抹布擦八仙桌。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包裹。
“师父,你回来了!”
苏玉瑶迎上来,放轻声音指了指包裹。
“京城来的。”
“秦老爷子派警卫员专程送过来的,刚走没多大会儿。”
跟在后头进门的秦淑兰一听,步子迈得飞快。
“我爸寄来的?”
沈初音走过去,伸手撕开外包装。
里头是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子。
木头纹理细密,透着股沉香味。
陆征骁站在旁边,手指挑开铜扣。
里头躺着一卷宣纸。
沈初音将宣纸在八仙桌上缓缓展开。
墨迹未干透,笔锋遒劲有力,透着股杀伐果断的锐气。
四个大字占了满幅。
国之栋梁。
字写得极大,力透纸背。
秦淑兰看清那四个字,直接吸了口凉气。
“老头子轻易不给人题字。”
“初音,这四个字,分量重得很。”
沈初音视线往下一扫,定在落款旁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蝇头小楷上。
上面写着等她造出航母再给写一幅全开的大字。
看清内容的瞬间,沈初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骨子里那股属于重工狂徒的野性彻底复苏了。
这老爷子胃口比她还大。
大飞机还没上天,他已经盯上海里的巨无霸了。
陆征骁凑过来,视线在宣纸上扫了一圈。
“外公写的什么?”
沈初音把宣纸重新卷起来,放回匣子里。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她合上盖子。
她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全军区最凶的男人。
沈初音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要命的蛊惑和狂妄。
“陆团长,你听说过航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