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窗外几声鸟叫吵醒了沈初音。
陆征骁半撑着身子，凑在旁边看她。
“昨晚你说的哪种老头？”
沈初音打了个哈欠，觉得脑子还有点发懵。
“什么老头？”
“你昨晚半梦半醒，说收废品的老头在厂区门口晃。”
陆征骁把她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平。
沈初音脑子里的瞌睡虫全跑光了。
对啊，那老头绝对有问题。
吃过早饭，沈初音套上工装外套，推开院门溜达。
刚走到大院后门那片废品回收站，她就停住了脚。
不远处停着一辆破木板车。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蹲在地上，正翻检一堆从机械厂运出来的工业废料。
沈初音眯起眼睛细看。
那老头干枯的手指在金属碎屑里扒拉挑拣。
这套动作实在太滑溜了。
这哪是在捡破烂，分明是在做表面摩擦系数盲测。
普通要饭的看见废铁，恨不得连土一起搓走。
这老贼的手指头却专挑银白色的金属断口摸。
沈初音冷哼一声。
这套触感分类的熟练度，没个八级钳工的底子，或者受过专业的材料学特训，根本玩不转。
真要饭的哪有这本事。
装得挺真，可惜今天碰上祖宗了。
张大嫂拎着菜篮子从供销社那边走过来。
“沈工，出来透气啊？”张大嫂大着嗓门打招呼。
沈初音转头，抬下巴指了指那个背影。
“张嫂子，那收破烂的来多久了？”
张大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啊，可是半个月前才冒出来的。”
张大嫂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接着闲聊。
“说是下边村里遭了灾，来这儿捡点废品糊口，看着怪可怜的。”
“半个月？”
“可不咋的，之前没见过。”张大嫂凑近点小声嘀咕。
“他整天推个车在那转悠，大院保卫科撵过两回，后来也懒得管了。”
沈初音看着那老头把一块泛银色的金属片揣进兜里。
“张嫂子，你见过要饭的挑食吗？”
“没见过，要饭的给口馊水都得喝。”张大嫂连连摇头。
“那这老头就是装的。”沈初音语调散漫，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那身棉袄破，可鞋底没磨偏，平时走的绝对是平路。”
“而且推车看着重，他脚步稳得很，核心力量贼强，根本不是饿肚子的老头能走出来的步子。”
张大嫂听得呆愣在原地。
“我的亲娘哎，沈工你这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而且他很挑。”沈初音继续丢出论据。
“纸板箱他不要，专门翻那些铁疙瘩，他哪是在收破烂。”
“那他在干啥？”张大嫂赶紧问。
“踩点。”
沈初音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陆家院子。
陆征骁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桩干脆利落地劈成两半。
见她回来，他放下斧子走过去。
“去哪了？”
“后门废品站。”沈初音拉开长条凳坐下喘了口气。
“昨晚那话还记得吗？”
陆征骁点点头。
“那老头是个老阴比。”沈初音倒了杯水润嗓子。
“我刚才看他翻废料那样，就是在分拣金属类型，那手法比咱们厂里的质检员还溜。”
“怎么个专业法？”陆征骁立刻追问。
“铜和铁用眼睛能分出来，但不锈钢和特种钢普通人绝对分不出。”
沈初音又喝了口水。
“那老头用手指在断口处搓，明显是在感受晶粒度。”
“这种人，不是顶级钳工就是受过材料学训练的间谍。”
陆征骁转身进屋，抓起桌上的电话。
“让霍星野滚过来。”
挂了电话，陆征骁去厨房端出一碗鸡蛋羹。
“先吃饭。”他把碗推到她面前。
沈初音拿着勺子搅了两下。
“没放香油。”她立刻抗议。
“李大夫说忌口。”陆征骁在这事上油盐不进。
“你这也太素了，我吃草呢？”沈初音非常不满。
“吃完。”陆征骁态度强硬。
两人正僵持着，院门被人推开。
霍星野顶着一头乱发，大喘气冲进院子。
“陆团长，初音姐。”
陆征骁直接丢过去一件外套。
“穿上，带两个人去后门废品站。”
霍星野接住衣服，满脸凶气。
“抓谁？敢惹初音姐，我弄死他。”
“不抓。”陆征骁冷着脸发话。
“大院后门那个推板车收破烂的老头，带上你的人，给我把他的皮扒开看看底色，二十四小时给我盯紧了。”
“收破烂的？”霍星野没反应过来。
“嫌活少？”陆征骁直接反问。
“不敢。”霍星野赶紧立正。
“别轻敌。”沈初音跟着插话定调。
“那老头是个搞情报的，你别跟太紧，他捡过什么、去过哪、见过谁，一件不落给我记下来。”
“要是打草惊蛇，我扣你下个月肉票。”
“初音姐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懂吗？”
霍星野拍着胸脯保证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沈初音捧着搪瓷缸暖手。
“猛狮集团的间谍网没清干净。”沈初音放下杯子分析情况。
“这老头是他们派来踩点的，张大嫂说他半个月前来的，那时起落架项目刚开工。”
陆征骁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杯子。
“这事我来办，你安心养胎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沈初音抬头看他，火气不小。
“他要是偷别的就算了，他偷的是老子的钛合金。”
晚上，天黑透了。
霍星野满身是土，翻墙进院子。
“陆团长，初音姐。”
霍星野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水。
“查到了？”陆征骁开口问。
“这老贼真他娘的有问题。”霍星野扯着嗓子汇报。
“他推着车没去废品站，反而绕去了城西的破庙。”
霍星野擦了把汗接着说。
“他反侦察能力贼强，推车走街串巷专挑胡同走，要不是我从小在大院里长大，今天差点被他甩了。”
“他见过什么人？”沈初音问。
“没见人，但他把破车停在庙里，自己从后墙翻出去了，我没敢跟太近。”
“他翻墙出去后去哪了？”陆征骁问。
“去了一个电话亭。”霍星野喘匀了气汇报。
“他进去了三分钟没拨号，只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位置记下来了吗？”陆征骁问。
“记下来了，就在东直门外那个国营饭店旁边。”霍星野拍了拍口袋。
“我派了柱子在那边盯着。”
“他每次在大院后门待多久？”陆征骁问。
“两个小时以上。”霍星野掏出本子翻开。
“我拿望远镜盯的，他全翻的是厂里倒出来的金属废料。”
霍星野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难看。
“今天下午厂里倒出来一车废渣，他翻出一块碎片，盯着看了整整五分钟。”
霍星野指着本子上的记录。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块碎片拿布包好，贴身藏兜里了。”
“什么碎片？”陆征骁问。
“一块银色的废料，上头还带点蓝色的氧化痕迹。”霍星野努力回忆细节。
“看着挺轻的。”
沈初音乐出声。
“钛合金的密度只有钢的一半。”沈初音吐字干脆利落。
“他拿在手里一掂量就能发现不对劲，蓝色的氧化痕迹正是高温锻造留下的。”
“钛合金碎片？”霍星野惊呼。
厂里能产生钛合金废料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就是起落架锻造车间。
陆征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直响。
“敢动军工材料。”
陆征骁满身煞气往外冒。
“这老东西活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