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胡闹！”
李建国指着地上的牛皮纸带，满脸鄙夷。
“拿这种破烂去加工微米级公差？你们机械厂是在拿国家的重点项目开玩笑！”
沈初音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条被踩出脚印的牛皮纸带。
手指在纸带表面弹了一下，清脆作响。
她把纸带重重拍在李建国胸口。
“胡闹不胡闹，你说了不算。这叫直线插补二进制代码。”
“你们研究所那台当祖宗供着的西德进口铣床，扒了外壳也是这套逻辑！”
李建国被拍得后退半步，涨红了脸。
“少在这卖弄新名词！我是省重工研究所副所长！”
“这批高锰钢是国家重要资源，你们连台像样的机床都没有，拿锤子砸吗！”
沈初音咧嘴，笑得相当欠揍。
“我拿牙啃也是我的事。”
“这批钢是总参点名拨给机械厂的，白纸黑字写着‘猎鹰专用’。”
“你碰一下试试？”
“我这就给秦司令打电话，让他派猛虎团的警卫连去你们研究所喝茶！”
李建国脸都绿了，指着沈初音的手直哆嗦。
“拿着鸡毛当令箭！”
赵铁军大步跨过来，一把薅住李建国的衣领往外推。
“放屁！滚回你们研究所！”
“再敢来机械厂抢东西，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建国跌跌壮撞后退，扶正金丝眼镜，咬牙切齿。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野路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完不成任务，全去蹲大狱！”
李建国带人灰溜溜上车跑了。
卡车开出大门，扬起一阵灰尘。
霍星野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敢来我姐地盘撒野。”
沈初音看都没看大门一眼，转头看向赵铁军。
“厂长，步进电机什么时候到？”
“沈阳那边已经发货，走军列，最迟后天早上到！”
沈初音转身往车间走。
“行。让张师傅带人，把旧机床的传动系统全拆了。”
“腾地方。”
……
一车间后头新辟出来的数控攻关车间里。
几台大功率风扇呼呼吹着。
苏玉瑶抱着一摞焊好的控制电路板，放在防静电桌垫上。
张师傅带着几个八级工，光着膀子围着那台拆得只剩骨架的机床。
张师傅吼了一嗓子。
“起！”
几个壮汉拉着倒链，把一台刚从沈阳运来的崭新步进电机稳稳吊起，对准机床的安装孔位。
“放！”
电机落座。
张师傅抄起扳手，快速拧紧固定螺栓。
他擦了把汗，嗓门洪亮。
“沈总工，电机装好了！导轨重新刮研过！”
沈初音站在控制柜前，拿着万用表测电路。
“干得漂亮。”
“刘铁柱，装丝杠。”
刘铁柱应了一声，从旁边的长条木箱里抱出一根裹着油纸的钢棍。
这是整个传动系统最核心的部件，滚珠丝杠。
刘铁柱把丝杠架在检测台上，拿抹布把表面的防锈油擦干净，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新千分尺。
“我先量量这批货的底子。”
刘铁柱弯腰，千分尺卡在丝杠开头的螺纹上。
第一组数据出来，他点了点头。
接着挪动千分尺，卡在丝杠中段。
两秒后，刘铁柱不吭声了。
他拿抹布把那个位置狠擦了一遍，重新卡上去。
数据依然没变。
刘铁柱一脑门子汗冒了出来，直接把千分尺推到丝杠尾端。
测完最后一次，他直起身，脸都白了。
“邪门了。”
张师傅走过来拍他肩膀。
“怎么了铁柱？”
“这可是花大价钱买的高级货。”
刘铁柱指着丝杠。
“沈总工，这丝杠不对劲！”
沈初音放下万用表走过去。
“报数据。”
刘铁柱嗓子发干。
“开头一段还行。到了中间，螺距直接偏了三个丝。”
“每三百毫米累积误差零点零三五毫米。”
沈初音脸一沉。
“这是c5级的标准。”
刘铁柱急得直拍大腿。
“是啊！图纸上要的是c3级，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二毫米！”
张师傅在旁边直嘬牙花子。
“差了快三倍。”
“这玩意要是装上去，步进电机走得再准也没用。”
“它本身是歪的，切出来的特种钢全是废铁！”
大功率风扇的呼呼声突然变得刺耳。
几把扳手停在半空，没人吭声，全盯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钢棍。
赵铁军刚开完会回来，一只脚迈进车间就察觉不对。
“怎么不干了？”
“电机装不上？”
刘铁柱哭丧着脸。
“厂长，丝杠精度不够。”
赵铁军大步冲过去，听完解释，眼睛登时红了。
“买的时候，他们拍着胸脯保证是最高精度的货！”
“我这就打电话！全国调货！”
赵铁军转身冲向电话室，沈初音和刘铁柱跟在后面。
电话室里。
赵铁军抓起摇把狂摇。
“接京城第一机床厂！”
接通后，他扯着嗓子喊。
“老张！我西南机械厂赵铁军！”
“对，急事！”
“有没有c3级的滚珠丝杠？要两根！”
电话那头回了几句。
赵铁军嗓门拔高。
“没有？”
“你们是全国最大的机床厂！连根c3级丝杠都拿不出来？”
“我要c5级干什么使！”
挂断电话，他继续摇手柄。
“接洛阳轴承厂！”
“老李！c3级丝杠！不管多大代价匀两根！”
听筒里传来拒绝的声音，赵铁军当场破口大骂。
“放屁！西德进口的那批全部分下去了？”
“一根备用都没有？你们自己造不出？”
赵铁军额头青筋直跳，继续拨电话。
上海机床厂。
哈尔滨一重。
沈阳重机。
他整整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电话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剩下赵铁军粗重的喘息声。
他把听筒砸在座机上，塑料外壳咔嚓裂开一条缝。
他双手抓着头发，顺着墙根蹲在地上。
“完犊子了。”
赵铁军声音沙哑。
“国内根本做不出来，最高只有c5级。”
“西德的货周期最少半年，咱们连三个月都等不起。”
他抬头看着沈初音。
“沈总工，没辙了。老子的命根子就卡在这儿了！”
刘铁柱靠在门框上叹气。
“没有c3级丝杠，数控机床就是个瘫子。总参的单子干不出来了。”
沈初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空地上堆放的高锰钢毛坯。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两人。
她走到桌边，手指在开裂的座机外壳上敲了两下。
语气狂妄，理直气壮。
“买不到就算了，那就自己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