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把手里的铝饭盒往桌子中间一推，饭盒盖子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被你当众停职罚蹲马步的原三车间主任，周明华？”
沈初音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一撂，笑得有几分凉意。
“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老小子下台不甘心，指使徒弟搞破坏呗。”
陆征骁眼神泛冷。
“交给我，我让保卫科连夜把王建设绑了，保准连他三岁尿床的事都掏出来。”
“别打草惊蛇。”
沈初音扯过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随意却透着狠劲。
“顺藤摸瓜，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猛狮集团的内鬼还没抓干净。”
“明天小炮弹百日宴，不见血。”
“等宴席过完，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陆征骁绕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这事办成铁案，老周和王建设都被盯死了，跑不了。”
“明天来的人多，你别累着，坐着收礼就行。”
沈初音偏头看他，挑了挑眉。
“陆团长，你这算不算公然教唆我收受贿赂？”
陆征骁眼皮都没抬，理直气壮。
“这叫人情往来。”
……
周日，大院食堂张灯结彩。
后厨大师傅颠勺的动静震天响，肉香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小炮弹穿着秦淑兰亲手缝的红肚兜，露出白胖圆润的胳膊腿，被几个军嫂轮流抱着逗弄，咯咯的笑声响彻整个食堂。
秦淑兰坐在主桌上，抓着大白兔奶糖往军嫂们手里塞，端着高干家属的做派，语气却透着掩不住的骄傲。
“大家吃糖！”
“初音平时忙厂里的事，这孩子就交给我和征骁带。”
“我家这小子皮实，以后还得仰仗各位街坊多担待。”
张大嫂嗑着瓜子凑过来，满脸堆笑。
“秦大姐现在可是享福了！”
“儿媳妇是全国最年轻的总工，前天我去供销社，人家一听我是咱们大院的，都问我认不认识沈总工呢！”
“咱们走出去脸上有光！”
沈初音穿着半新的的确良白衬衫，端着搪瓷水杯坐在旁边，听着这些奉承话只觉得耳根发麻。
陆征骁端着水壶走过来，高大的身躯往旁边一站，像座山似的挡住了大半视线。
“媳妇，喝点水。”
沈初音伸手推他胳膊。
“你别这么盯着我，去门口招呼客人。”
陆征骁不动如山。
“老李他们在门口盯着呢，我得守着你。”
大门外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赵铁军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嗓门大得能把食堂顶棚掀翻。
“沈总工！大喜日子，咱们厂里的人来讨杯喜酒喝！”
沈初音迎上去。
“赵厂长，破费了。”
赵铁军满面红光，压低嗓门凑近。
“破费什么！今天这食堂我包了！”
“好消息，鞍钢那边的料已经装车了，明天就能到！”
“总参那边也发了贺电，夸咱们进度快！”
沈初音神色平静。
“料到了直接上机，别耽误时间。”
“明白！”
张师傅从后面走上前，双手捧着个红布包，眼眶发红。
“沈总工，我老张嘴笨。”
“这是我自己用边角料打的银铃铛，没花钱，给孩子戴着听个响。”
“要不是您，咱们厂现在还半死不活呢！”
沈初音接过掀开。
四个小巧精致的银铃铛光可鉴人，连半点毛刺都没有。
她笑了笑。
“张师傅费心了，这手艺绝了。”
“今天放开了吃，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角落里，霍星野穿着皮夹克，一眼看见秦淑兰怀里的小炮弹。
直接凑过去把孩子接过来，举在半空中晃了晃。
“来，让小叔抱抱！”
“小家伙，叫声霍叔叔听听！”
“初音姐你看，小炮弹多喜欢我，以后我教他飙车！”
陆征骁大步走过去，一把捏住霍星野的后颈，手背青筋暴起。
“毛手毛脚的，摔了你赔得起吗？”
“再颠他一下，老子把你腿打折！”
“去角落那桌坐着，再乱跑，去操场跑十圈。”
霍星野老老实实把孩子塞回去，转头看向主桌告状。
“初音姐，你看陆哥，他欺负我！”
沈初音眼皮都没抬。
“他打你的时候，我负责递棍子。”
霍星野撇撇嘴。
“你们两口子穿一条裤子，我去吃肉。”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恭喜啊！陆团长好福气啊！”
赵大炮挺着啤酒肚，带着媳妇和副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副官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
全场的声音瞬间小了下来。
一团最近因为新枪的事，一直在跟猛虎团较劲，这会儿上门，显然没憋好屁。
陆征骁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比赵大炮高了半个头，站在那压迫感十足。
“赵团长，稀客啊。”
赵大炮把麦乳精往桌上重重一放，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沈初音。
“听说今天是陆老弟儿子的百日宴，我当哥哥的能不来吗？”
“这就是弟妹吧？”
“久仰大名。听说四厂那台机床，就是弟妹弄出来的？”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紫檀木拨浪鼓，语气散漫。
“来者是客，加把椅子。”
“一点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赵大炮干笑两声，声音拔高了八度，刚好够两桌人听见。
“弟妹太谦虚了。”
“不过说实在的，我老赵带兵十几年，还真是心疼咱们陆团长。”
“堂堂七尺男儿，猛虎团的尖刀，现在要靠家属在车间里熬夜流汗，才能换来新装备。”
“咱们陆团长这福气，全军区谁不心疼啊？”
这话一出，嘲讽陆征骁吃软饭的意思，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陆征骁拉开一张空椅子，眼皮都没抬。
“沾不沾光的，我陆征骁凭本事娶的媳妇，别人眼红也没用。”
“装备是上面批的，赵团长要是眼馋，自己打报告去要。”
赵大炮被噎得脸色发青，冷哼一声。
“陆征骁，你少得意！”
“要不是你有个好媳妇，这新枪能轮得到你？”
“我老赵就是个大老粗，只能靠自己带兵打仗拼装备，比不了啊！”
赵铁军在旁边把酒杯重重一磕，刚要发作，沈初音却先开了口。
她把手里的拨浪鼓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盯着赵大炮，笑得要多欠有多欠。
“赵团长，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怎么到你这儿，女同志给国防做贡献，就成了男人吃软饭了？”
“你这是对上级的指示有意见，还是对咱们四厂日夜加班的工人同志有意见？”
她顿了顿，眼神微冷，字字诛心。
“这顶破坏军民团结、轻视妇女同志的大帽子，你一团戴得稳吗？”
赵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通红。
“弟妹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沈初音指尖敲着桌面。
“陆征骁能吃上这口软饭，那是他凭本事端得稳！”
“你呢？”
“就算我把新枪的生产线搬到你一团门口，你接得住吗？”
主桌这边剑拔弩张，角落那桌也不太平。
霍星野一手抓着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赵大炮的副官端着酒杯溜达到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霍少爷，吃着呢。”
副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团，装备全靠嫂子在车间里熬夜换。”
“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吃这口软饭，心里不别扭吗？”
霍星野吐出一块骨头，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拿纸巾擦了擦手，咧嘴一笑。
“别扭？”
“那是你们牙口不好。”
他把擦完手的纸团，扔进副官的酒杯里，溅起一片酒花。
“我们猛虎团胃口好，软饭硬吃，香得很！”
“怎么，你馋了？”
“馋了让你媳妇也去造个机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