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放下筷子，舔了舔后槽牙，笑得有点欠。
“停职了还敢搁这儿蹦跶呢？”
“行啊，既然他嫌命长，那这回咱们就给他连根拔了！”
陆征骁把水缸子搁在桌上，碰出沉闷的声响。
他拉过椅子坐近了些。
“他现在是停职审查期间。”
“审查组查的是他越权调令的事，但他派车接走王建设，性质就变了。”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挑了挑眉。
“理理线索。”
“王建设是周明华的徒弟，周明华是李建国安排进厂的。”
“之前李建国带卡车来堵咱们厂门，非要提走高锰钢和图纸。”
“当时我就纳闷，他一个搞理论的，抢机床图纸就算了，抢高锰钢干嘛？”
陆征骁沉声接话。
“他想连人带设备一起端，把数控机床的功劳全揽过去。”
沈初音冷哼一声。
“如果只是抢功劳，他被停职就该消停了。”
“现在他冒着风险去接人，说明王建设手里有他必须保住的东西。”
陆征骁手指点在桌面上。
“盗卖特种钢。”
“这条利益链，李建国才是上线。”
沈初音倾身向前，双手托着下巴，压低了声音。
“不止。”
“你想想猛狮集团那个威尔逊，他们搞技术封锁、窃取数据。”
“李建国这种长期蛰伏、窃取军工材料的手法，熟不熟悉？”
陆征骁攥紧了手里的缸子把手。
“你怀疑李建国和外部势力有勾结。”
沈初音撇了撇嘴。
“八九不离十。”
“这帮人骨头软，闻着洋人的味儿就想跪。”
“他敢明目张胆用公车接人，要么是背后靠山硬到不怕查，要么就是狗急跳墙。”
“不过无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一锅端了就是！”
陆征骁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拿在手里，语气冷硬，透着杀伐果断。
“保卫处那边我来打招呼。”
“李建国这条线，军区直接接管。”
“不管他背后藏着什么鬼，我让他连骨头渣子都吐出来！”
第二天一早，四厂数控车间。
机床轰鸣声震耳欲聋。
高锰钢的碎屑在切削液的冲刷下，哗啦啦掉进废料槽。
刘铁柱满头大汗地从地沟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个空铁桶，工作服上全是黑油。
他扯着嗓子大喊。
“沈总工！航空级润滑脂换上了！”
“主轴温升稳住了，跑了三个小时，一点没发烫！”
沈初音戴着帆布手套，站在操作台前，盯着纸带读取机里飞速穿梭的牛皮纸带，头也没抬。
“继续跑。”
“刀头磨损数据报给我。”
张师傅拿着千分尺，放轻了动作卡在刚下机的炮塔座圈上，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大声报数。
“第八件下机！”
“零点零零五微米，全优合格！”
车间里响起一阵叫好声。
沈初音在记录本上签下名字，把笔扔在桌上。
“老刘，盯紧进料口。”
“一车间切好的毛坯料，进门必须过两道检。”
“谁敢再把普通碳钢混进来，我让他把铁屑生嚼了咽下去！”
刘铁柱拍着胸脯保证。
“您放心！”
“现在连只苍蝇飞进来，我都得查查它是公是母！”
正说着，苏玉瑶抱着一大摞发黄的书籍和图纸，气喘吁吁地跑进车间。
她把那摞资料重重砸在办公桌上，震起一层灰。
苏玉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颊上蹭了一道黑灰。
“师傅！我把资料室翻了个底朝天！”
“咱们国内关于蜗轮蜗杆加工的资料少得可怜，全在这儿了！”
沈初音摘下手套，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纸张脆得直掉渣，上面印着繁体字。
她翻了两页，嫌弃地扔到一边。
“五十年代的操作手册。”
“这工艺老得都能进博物馆了，用来切拖拉机配件还凑合，搞四轴联动？做梦呢。”
苏玉瑶急了，赶紧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拍起一阵灰。
“师傅，那这本呢！”
“五十年代苏联专家留下的手稿，资料室老王说这玩意儿全是专业俄文，厂里没人看得懂，一直拿来垫桌角呢！”
沈初音挑了挑眉，接过那本厚书。
她翻开目录，粗粗扫了一眼上面的一行行俄文，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这本有点意思。”
“双导程蜗杆的加工参数，他们当年就摸到门道了。”
苏玉瑶眼睛一亮。
“那能用吗？”
沈初音翻到具体参数那一页，摇了摇头，指节敲着书上的数据，语气嫌弃。
“不够看。”
“极限加工精度才零点一度，拿来切萝卜还行。”
“我要给机床加的旋转工作台，精度必须卡在零点零零一度以内。”
她竖起一根手指。
“差十倍。”
苏玉瑶瞪大了眼睛，嘴都合不上了，急得直挠头。
“差十倍？”
“那咱们这四轴还怎么搞？”
“连老大哥的手册都达不到要求，咱们自己上哪摸索去啊？”
刘铁柱凑过来提议。
“沈总工，要不咱们自己试着改改参数？”
“咱们连三轴的共振都跳过去了，这蜗杆的精度，一点点磨，总能磨出来吧？”
沈初音嗤笑一声，指节敲着那本俄文手册。
“老刘，这不是磨洋工的事。”
“底层的机械传动精度如果达不到，软件算法写出一朵花来也没用。”
“误差会随着工作台旋转成倍放大，最后切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车间里安静下来。
苏玉瑶看着那堆资料，蔫了下去。
“那这四轴不就卡死了？”
沈初音没说话。
她低头翻着那本俄文手册，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她脑子里有远超当下的超前工业知识，但受限于当下的材料和基础加工手段，必须找到一座桥。
她翻到了手册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印刷内容，原本是一张空白的封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行行手写的俄文批注。
墨水已经褪色，字迹透着一股狂放不羁的劲儿。
沈初音扫了一眼那些批注。
那是关于如何通过改变刀具切削角度，强行提升蜗杆表面光洁度的一种偏门设想，思路特别刁钻。
她的手指停在批注最下方，那是一个用花体俄文写的签名。
沈初音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抬头看向苏玉瑶。
“有点意思。”
“玉瑶，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咱们去哈尔滨轴承厂修那台八百吨锻锤的时候，那个脾气死臭、非要跟我比拆螺栓的退休老头叫什么？”
苏玉瑶愣了一下，抓了抓头发，想了想。
“您是说那个苏联老专家？”
“好像叫……伊万诺夫？”
沈初音把那本手册转了个圈，推到苏玉瑶面前，指着那个签名，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看看这笔迹。”
“这老头，还真给咱们留了点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