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瑶点头，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沈初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让他进来。”
苏玉瑶脚没挪。
“师傅，这人轴得很。真让他在车间里转悠？他要是盯着控制柜不撒眼，保卫科那边能把人摁地上。”
沈初音重新低头改图，铅笔在纸上划过两道短线。
“保密协议签了，人也是方部长打过招呼的。”
“你给他划红线。控制柜、军代表保险柜，三米以内不许进。核心纸带不许碰，操作台不许摸。”
她扬了扬下巴。
“剩下的，让他看。”
苏玉瑶还是不放心。
沈初音笑了一声。
“他上次扒门框，也只敢问光路，不敢乱伸手。”
“轴归轴，人不蠢。真要犯浑，门口那两个带枪的会教他重新做人。”
苏玉瑶这才点头，抱着文件出去领人。
半个月被机床声一点点啃过去。
陈研究员在四轴车间天天老实站着记笔记。
发白旧中山装，厚黑框眼镜，脖子上挂着牛皮本。
每天搬个小马扎，老老实实坐在安全线外，离机床足有四米。
不问，不碰，不乱走。
保卫干事头两天还盯他，后头盯烦了。
因为这人守规矩得很。
他只看。
工作台一转，他镜片后的眼睛也跟着转。
钢笔在牛皮本上刷刷写，吃饭时馒头咬在嘴里，手还在纸上画方波。
下午三点，机床停机换料。
沈初音手里拎着小号游标卡尺，悄没声走到他身后。
陈研究员没注意到。
他低着头，笔尖飞快地写着。
沈初音扫了一眼纸面。
上面没有机床外壳，没有结构草图，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猜测。
全是数字矩阵。
旁边还排着几组方波信号折线。
沈初音挑了挑眉。
步进电机的脉冲逻辑推导。
好家伙。
不让碰核心，他就在外围硬啃声音。
沈初音拿卡尺敲了敲他的肩膀。
陈研究员惊了一跳，赶忙合上本子，站得笔直。
“沈总工。”
“站那么直干嘛？我又不是来点名罚站的。”
沈初音指了指他的本子。
“坐外围半个月，连根电线都没摸着。光看刀盘转速、听电机声音，就把脉冲控制逻辑倒推出来了？”
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耳根有点红。
“我就是算时间差。”
“步进电机走一步停一下，声音里有很小的间隔。”
“我把转速、停顿、换向时的节奏套进去，试着推了一下。”
他说得很老实，老实到有点气人。
沈初音看着他。
这人是真有点东西。
不是间谍那种东摸西问，也不是来混资历的镀金货。
纯靠脑子，生生把这硬骨头啃了下来。
“你老实交代。”
沈初音把卡尺插回兜里。
“你大老远从省物理所跑来我们这个乡下机械厂，到底想学什么？”
陈研究员这回没躲。
他抱紧牛皮本，语气比刚才稳。
“沈总工，我想学怎么让机器听懂人话。”
沈初音乐了。
这话，外行听着玄乎。
可落到数控上，就四个字。
人机对话。
“让机器听懂人的话，那是数控编程的根。”
沈初音往机床方向一点。
“你没上过机，没看过穿孔纸带的二进制代码，也没摸过控制柜。”
“拿什么学？”
陈研究员答得干脆。
“用脑子想。”
“只要逻辑通了，代码就是工具。工具不会，我可以学。”
苏玉瑶站在旁边，抱着记录本看他，表情有点复杂。
这人说话不讨巧。
可这股轴劲儿，跟她当初趴在打孔机前熬到手麻的时候，还真有点像。
沈初音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个机会。”
她从操作台上扯过两张空白坐标纸，啪地拍到他怀里。
“核心纸带不能碰，苏玉瑶的原始代码不能看。”
“我只给你一组三轴直线切削的坐标参数。”
“你自己用纸笔，独立写一段程序逻辑出来。”
她看着他，语气半点不软。
“三天后交作业。”
“写得通，我教你真本事。”
“写成一堆废纸，你趁早回物理所修干涉仪，别在我这儿占马扎。”
陈研究员两手捧着坐标纸，纸角被他攥出折痕。
镜片后面眼睛亮了亮。
“好。”
“三天后，我交给您。”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小马扎抱走。
刘铁柱在机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乐了。
“嘿，这书呆子还挺惜命，知道马扎也是厂产。”
随后三天，四轴车间忙得不可开交。
赵铁军攥着一把检验单从门口冲进来，嗓门先到，人还在后头。
“第六十五件座圈。”
“良品率百分之百。特优。”
他把单子往沈初音桌上一拍，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一车间那帮孙子现在供料贼快。慢半拍都怕我堵门骂娘。”
“猎鹰订单稳了。”
沈初音靠在椅子上，手里翻着深蓝缩比模具图。
“别光顾着乐。cr12模具钢进场没有？”
赵铁军点头点得很快。
“进了，全堆粗加工区。”
“那料是真硬，搬运工撬料的时候，撬棍断了两根。老子看着都牙疼。”
不远处，刘铁柱扯着嗓子喊。
“沈总工。”
“深蓝模具第一段，三轴开粗准备就绪。随时能切。”
沈初音站起身，把图纸锁进抽屉。
“开粗别贪快。”
“吃刀量压低，先把外形啃出来。”
她看了赵铁军一眼。
“料贵，刀头更贵。崩断一根，老赵今晚能抱着账本哭。”
赵铁军当场黑脸。
“祖宗，你别咒我。”
刘铁柱笑得肩膀直抖，一巴掌拍下电闸。
切削声一下顶满车间。
cr12模具钢被刀头一点点啃开，细碎铁屑飞到挡板上，噼里啪啦响。
深蓝第一段粗加工开了线。
另一头，陈研究员也没闲着。
他没再进核心区，只在门卫旁边找了张旧桌子。
白天看车间外围的公开参数。
晚上抱着煤油灯算。
草纸一张接一张铺开，钢笔水蹭得袖口一片黑。
第三天下午，下班铃刚响。
陈研究员准点站到沈初音办公桌前。
两个黑眼圈挂在脸上，旧中山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把两页写满字的草纸递过去。
“沈总工，我写完了。”
沈初音接过来，先扫第一页。
苏玉瑶刚整理完当天记录本，忍不住凑过来。
“师傅，他写出什么花样了？”
沈初音没吭声。
第一页是逻辑推导。
起步缓冲，直线插补点，换向减速。
每一步都扣得上，没有一个硬拐弯，没有一个死点。
这是脑子真跑通了。
沈初音把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全是代码。
但陈研究员没照着厂里现成的标准二进制坐标系写，他换了一套更短的表达。
沈初音手指点在纸页上。
“你这套简化编码，从哪学来的？”
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回答得很诚恳。
“没学过。”
“我看苏师傅每天打孔太累。打错一个孔，整段纸带就得重来。”
苏玉瑶愣了一下。
“我就自己琢磨了一下。”
“两个不互相干涉的轴向指令，可以合并在一个节拍里。”
“中间重复坐标太多，能删。”
“这么写，是不是能省点纸？”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苏玉瑶没急着说话。
她拿过直尺和模拟坐标纸，照着陈研究员的逻辑，从头到尾验了一段。
越验，她脸色越不对。
最后，她把直尺往桌上一放，嗓音都有点发紧。
“师傅，这哪是省一点。”
“同样一段五十毫米直线切削，他这套合并逻辑，纸带长度能短百分之十五。”
刘铁柱从旁边探头。
“百分之十五？那以后玉瑶是不是能少打好多孔？”
苏玉瑶瞪他一眼。
“少打孔只是小事。”
“纸带短了，孔位错的机会也少。长程序跑起来，断带、卡带的风险都能往下压。”
赵铁军听到这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不懂代码，但他懂生产。
少百分之十五的纸带，就是少百分之十五的工时，少一截出错，少一堆返工。
深蓝那种长曲面程序，最怕的就是纸带又长又脆，跑到半截掉链子。
这书呆子，随手一交作业，交出来的就是能省工时、救良品率的好东西。
沈初音盯着陈研究员看了好一会儿。
陈研究员被她看得后背绷紧，手指把衣摆捏出一道褶。
沈初音把那两页草纸往桌上一拍。
“你这脑子，留在物理所打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