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纹?这不挺平顺的,都能照出我这脑门了。”
赵铁军揉着眼睛,满脸不信。
沈初音懒得跟他掰扯,直接把手电筒塞进他手里。
“别正着照,贴着侧面打光,自己看。”
赵铁军照做,手腕往下一压,光束贴着金属面扫过去。
这一扫,他手腕当场僵住。
原本亮堂堂的模具表面,冒出一排排极细的波浪线,密得跟梳子齿似的,侧光一打,藏都藏不住。
赵铁军牙床都酸了。
“祖宗,这玩意儿比头发丝还细,摸都摸不出来,算个屁的误差啊?”
沈初音拿过抹布,擦掉指尖机油,抬手就在那排刀纹上点了点。
“在乡下修拖拉机,这标准叫精细件。”
“但在万吨水压机底下,这叫夺命索。”
她敲了敲金属表面。
“深蓝要压的是高强特种钢板,压力上去就是几千吨。”
“模具表面只要有一点起伏,钢板受力就不均。”
“几千吨的劲儿,全压在这些肉眼看不清的刀纹上,钢板当场就得裂给你看。”
她抬眼。
“这块模具,粗糙度必须做到Ra0.1以下。”
赵铁军听见这一串洋码子,脑壳更疼了。
“说人话。”
“就是要跟镜子一样。”
沈初音语气特别欠。
“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刘铁柱在一旁直起腰,拍了拍胸口。
“这好办啊。”
“沈总工,我带几个徒弟,拿最细的研磨膏和金相砂纸,熬五个通宵给它硬抛出来。”
沈初音看他一眼,笑得挺欠揍。
“行啊,你去磨。”
“磨完一周,表面是亮了。刚才数控机床辛辛苦苦保下来的0.008毫米曲面精度,也让你那双糙手磨没了。”
“到时候模具变成大号土豆,你拿自己脑袋去顶水压机?”
刘铁柱脖子一缩,闭嘴了。
手工抛光靠手感,平面还好说,复杂曲面真要硬磨,力道稍微偏一点,前头六小时精加工全白干。
赵铁军急得直跺脚。
“硬切切不平,手工磨又破坏精度,那咋整?”
“总不能放火烧平吧?”
沈初音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厚笔记。
“烧不行,咱们可以给它洗个化学澡。”
赵铁军一愣。
“洗澡?”
“电解抛光。”
沈初音翻开伊万诺夫留下的笔记。
这北边老头不光留了五轴构想,还留了半辈子攒下来的工艺偏方。
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几行手写外文上。
“找着了。”
“他以前做精密光学镜片模具,用过这个路子。”
“磷酸加硫酸混合液,通直流电。”
她抬头,看着三个满脸茫然的车间糙汉,直接翻成大白话。
“通电以后,表面凸起来的地方电流大,溶得快。”
“凹下去的地方电流小,溶得慢。”
“几分钟,高点被酸液吃平,尺寸还掉不了多少。”
赵铁军听得鼻梁都皱了。
“合着是让酸液替咱们磨?”
沈初音点头。
“对。”
“而且它比刘铁柱那双手懂事。”
刘铁柱:“……”
这话扎心,但他不敢反驳。
一小时后。
四轴车间外的空地上,临时拉起了警戒线。
沈初音戴着厚橡胶手套,防毒面罩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根玻璃长棒。
面前摆着两个大玻璃缸,里面是刚配好的粘稠酸液,味道冲得人鼻子发疼。
赵铁军站在十米外,拿毛巾捂着鼻子。
“祖宗,你悠着点。”
“这味儿呛得我直想掉眼泪,别回头模具没洗好,先把老子洗走了。”
沈初音没搭理他。
她用长柄钳夹起一块刚切下来的cr12边角料。
边角料上刀纹明显,侧光一照,一道一道全在。
扑通。
铁块丢进酸液槽。
正负极导线接上。
电闸推上去。
酸液里很快冒出细密气泡,刺鼻味儿跟着散开。
刘铁柱垫着脚尖往里瞅,又不敢靠太近。
苏玉瑶站在旁边,记录本已经摊开,笔尖压在第一行。
沈初音盯着秒表。
“三分钟,断电。”
刘铁柱赶紧拉下闸刀。
沈初音夹起那块边角料,丢进清水槽里涮了三遍,又换了一槽水,把残酸洗干净。
再拿出来时,她直接扔在木桌上。
啪的一声。
刘铁柱凑过去看。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那块原本灰扑扑、带着粗切纹的废铁,现在亮得晃眼。
表面跟镜子似的。
刘铁柱把大黑脸凑上去,胡茬看得清清楚楚,连牙缝里那点韭菜叶都没放过。
“我的娘嘞,真成镜子了!”
“这比供销社卖的玻璃镜子还清楚!”
沈初音拍掉手上的水珠。
“看够没?你那张脸再照也开不出花来。”
刘铁柱讪讪退开。
沈初音拿起千分尺,卡住铁块量厚度。
“溶了三微米。”
“时间长了点。”
她转头看苏玉瑶。
“酸液浓度调低百分之五,电流加大两安。”
苏玉瑶立刻记下。
沈初音不废话,倒掉废液,重新调配。
第二次,刀纹浅了,但边角处还有一点发乌。
第三次,酸液比例和电流刚好压住。
边角料洗出来后,表面光洁得能照人,刀纹没了,尺寸损耗也压在0.001毫米以内。
苏玉瑶把数据圈了两遍,声音都比刚才亮。
“师傅,这组能用。”
沈初音把橡胶手套一脱,丢进旁边水桶。
“参数定死。”
她看向苏玉瑶。
“带人去焊一个两米五长的不锈钢大槽子。”
“把第一段模具丢进去,按第三次配方洗。”
苏玉瑶抱紧记录本,点头特别快。
“师傅放心,明天早上保准让它亮堂堂出浴。”
她合上本子,又顺口汇报。
“猎鹰座圈第七十二件刚下线。”
“一车间供料跟得死紧,全特优。”
沈初音走到水龙头前,拧开管子冲手。
冷水冲过手背,把酸味和机油味一起带下去。
“老赵这回算干了件人事。”
“把一车间那帮人盯出效率了。”
话刚说完,厂区办公楼方向传来一阵急脚步。
刚被电话叫去办公楼的赵铁军,又从厂区主道一路跑了回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鞋底在泥地上直打滑,军绿色裤腿全是泥点子。
人还没到,嗓门先砸过来。
“沈总工!出大事了!”
沈初音甩了甩手上的水,连头都没回。
“天塌了,还是模具钢让人偷了?”
赵铁军扶着院门喘气,连连摆手。
他脸上红光压都压不住,声音都劈了。
“省里来人了!不是找茬的,是省长秘书!”
“说省长想来厂里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