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把水壶盖拧紧，朝秦淑兰问了一句。
“谁传出来的？”
“刘嫂子从张大嫂那听来的。张大嫂说，卫生队收发员亲口讲的。”
秦淑兰把肥皂放回盆里，擦了擦手。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铜盒子的样式都讲明白了。”
沈初音翻过一页器件目录。
“铜盒子传错了，实物是指南针。”
秦淑兰扭头看她。
“你还知道这个？”
“他来家里借过校准工具。百货商店买的指南针，标线印歪了，他自己重新校了一遍。”
秦淑兰坐回小板凳，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姑娘回礼这件事也真？”
“他没提。”
院外响起军靴踩过土路的动静。
霍星野推开院门，一脚跨进来，另一脚还留在门外。
院里三个人全看着他。
陆征骁靠在门框上。
“来得正好，你妈快收到喜糖了。”
霍星野眉梢跳了一下。
“哪个版本传到这里了？”
“你送了定情信物，女方当场收下，婚期快定了。”
“指南针一只，急救包一个。见了两回，加起来还不到一小时。”
霍星野把院里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婚期从哪来的？”
秦淑兰追问。
“定亲了？”
“还早，离那一步远着。”
霍星野说完，似乎又嫌这句话太死，补了一句。
“以后说不准。”
秦淑兰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
沈初音总算从目录上抬起眼，陆征骁则把已经拧紧的壶盖又拧了一下。
这句补充一落地，刚辟掉的谣言又活了半截。
霍星野把帆布袋放到桌上，袋扣摆得正对桌沿。
“工具还回来了。”
秦淑兰哪肯放过他。
“以后说不准，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怕唐医生听见你把路堵死？”
“两个意思都有。”
这回连陆征骁都多看了他一眼。
沈初音合上目录。
“见两回便会给自己留后路，比第一封相亲信强多了。”
霍星野站得笔直。
“初音姐，麻烦你跟家属院说一声，没定的事少传。”
“我说话管用？”
“你是集团总工。”
“总工管得了车间，管不了水房。”
陆征骁把水壶放上窗台。
“先晾三天，水房自己会换话题。你跑去解释，人家只会觉得你心里藏着事。”
霍星野无从反驳。
他刚说完离定亲远着，转头又给“以后”留了门。怪谁都怪不到水房头上。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空搪瓷碗去食堂。
走到水房门口，张大嫂正跟两名军嫂蹲在台阶上择芹菜。
三个人一见他，手里的芹菜叶都停了。
张大嫂招招手。
“星野，过来，我就问一句。”
霍星野想绕开，她已经站起来堵住半条路。
“你跟唐医生，到哪一步了？”
“见过两回。”
“指南针送了吧？”
“送了。”
“她收下了？”
“收了。”
“急救包真是回礼？”
“真是。”
霍星野看着她。
说好只问一句，这都第四句了。
张大嫂回头跟两名军嫂碰了碰眼色。
“你看，有送有回，礼数都走起来了。照我说，传言一半是真的。”
霍星野太阳穴跳了两下。
“哪一半？”
“人看对眼了这一半。”
“才见两回。”
“你爸当年见你妈也就两回。头一回在团部礼堂，第二回便去领证。”
“他们走他们的路。”
张大嫂把芹菜丢进盆里。
“行，我替你改口。还在处，婚期早着。”
她拿手背碰了碰围裙。
“可你心里得有数，卫生队传消息，比你们排里的电台还快。”
霍星野端着空碗走了，早饭一口都没打。
回到排房，老兵正坐在铺边擦枪。
他看了看霍星野，又看了看那只空碗。
“排长，你的饭呢？”
“没打。”
“张大嫂堵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问过我。我按规定，一个字都没交代。”
霍星野把碗放上床头柜。
“往后有人问，统一回答不清楚。”
“明白。”
下午操课结束，通信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眼熟。笔画瘦硬，跟“勉强像人”那张批语一个路数。
霍星野拆开信，里面只有半页纸。
“霍排长：月底我随巡诊队下乡，巡诊一个月。有几句话先跟你讲明白。咱们现在这样正合适，慢慢来。通信地址写在背面，抵达驻点，我会寄信告诉你。你回信晚几天也行，规矩只有一条。编号收起来，坐标别往信里塞，‘情况正常’四个字直接划掉。私人信按过日子的写法来，巡逻报告留给团部。唐月华。”
霍星野把信翻到背面。
县卫生院的转信地址写得工整，连收信科室都标明了。
他把半页纸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枕头下，跟“勉强像人”的便笺放在一起。
晚饭后，陆征骁来排里取训练周报。
走到门口，他看见霍星野坐在铺边，面前摊着白纸，钢笔握了半天，纸面还空着。
“写回信？”
“她要下乡一个月。我想赶在她走前回一封。”
“写了多少？”
霍星野指了指白纸。
陆征骁走近两步。
“卡在哪儿？”
“编号、坐标、情况正常，她全划了。”
“那就写人话。”
“什么算人话？”
陆征骁把周报卷起来，夹进腋下。
“说说你今天过得什么样。她要走山路，你便问问路好不好走。心里惦记她，也照直写。”
霍星野握着笔，半天才问。
“惦记她那句，怎么写？”
“你冲锋要几秒？”
“看地形。短的三秒，长的不超过十秒。”
陆征骁往门口走。
“处对象又不抢阵地。肯慢下来，这事先成一半。”
霍星野盯着白纸坐了十分钟，终于写下第一行。
唐月华同志，指南针校准以后还准吗？
他拿出她的来信，从头读到尾。
私人信按过日子的写法来。
霍星野提笔划掉第一行，重新写了一句。
路上注意塌方那段，涨水就别硬过。
这回笔尖总算往下走了。
两页纸里留着塌方路，也添了午饭和排里的琐事。编号和坐标全被他收了回去。
结尾只有两句话。
急救包里的碘酒棉球已经换过。旧药棉照你的交代留着，见面时带给你。
唐月华出发那天，霍星野把信送到卫生队收发台。
两页纸，普通信封，右上角空着。
收发员翻了翻。
“霍排长，这回没挂号？”
“普通信件。”
“上回八封都办了挂号。”
“前几封按任务办，这封归私事。”
收发员看了他一眼，把信放进巡诊队随车的内部邮袋，扣好绳结。
霍星野刚走到门口，便碰上抱着药箱上车的唐月华。
她把药箱递进车斗，低头整理卡住的扣带。
“信放了？”
“放了。”
“坐标呢？”
“一个字都没写。”
唐月华将扣带拉好，这才看他。
“那我走了。回来再看。”
卡车开出卫生队，柴油味混着尘土扑向路边。
霍星野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拐进三号公路。
帮卫生队抬药箱的老兵甩着麻绳走出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排长，车都拐没影了，还看？”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岔口往后那段塌方，修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