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秦淑兰带着十几个夜校学员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张大嫂攥着手里那张纸条，上头写着目的地和发车时间。
她盯着纸条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候车大厅上方的牌子。
“秦姨，我能认出来了。”
秦淑兰站在一旁。
“认出什么了？”
“候车大厅这几个字，我全认识。”
张大嫂指着牌子，声音里带着得意。
“候车大厅。”
何秀珍也凑过来。“我也认出来了。”
秦淑兰点点头。
“那你们现在各自找自己的站台去。我在广场等你们，一个小时后回来集合。”
张大嫂拿着纸条往候车大厅走，何秀珍和另外几个学员也分散开了。
沈初音抱着小炮弹站在广场边上，秦淑兰走过来。
“你不跟着看看？”
“不用。让他们自己来。”
张大嫂走进候车大厅，抬头看墙上的大牌子。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车次、发车时间和站台号。
她掏出纸条对照，嘴里小声念着。
“去省城的，上午十点半，三站台。”
她顺着牌子从上往下看，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省城，十点半，三站台。”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错，转身往三站台走。
走到站台入口，检票员看了她一眼。
“车票呢？”
张大嫂愣了一下。
“我没买票，我就是来看看。”
检票员皱起眉头。
“不买票不能进站台。”
张大嫂有点慌。
“我就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三站台。”
检票员指了指旁边的牌子。
“你看那个牌子就行，三站台去省城的，十点半发车。”
张大嫂凑到牌子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牌子上的字和她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候车大厅中间，她看见张师傅蹲在墙角，盯着墙上的牌子发呆。
“张师傅，您找到了吗？”
张师傅抬起头，脸有点红。
“我认出站台号了，可这个字不认识。”
他指着牌子上“候车室”三个字。
张大嫂凑过去看。“这是候车室。”
“后车室？”
“不是后头的后，是等候的候。”
张师傅挠了挠头。
“我记成后头的后了。”
张大嫂笑了。
“您这一念，意思全变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小炮弹从沈初音怀里挣脱下来，踩着小碎步跑过来。
他仰着头看墙上的牌子，小手指着“候车室”三个字，嘴里咿咿呀呀喊着。
“后、后、后。”
张师傅脸更红了，张大嫂憋着笑。
“张师傅，您这徒弟收得挺快。”
小炮弹还在那儿喊，沈初音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别瞎喊。”
小炮弹扭过头看沈初音，小嘴巴还在动。
“后、后。”
沈初音指着牌子上的字。
“候车室，不是后车室。”
小炮弹眨了眨眼睛，又喊了一遍。
“后。”
沈初音放弃了，抱着他往广场走。小炮弹趴在她肩膀上，还在小声嘟囔。
“后、后。”
一个小时后，所有学员都回到广场上。
秦淑兰站在台阶上。
“都找到了吗？”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
“我找到了，二站台。”
“我也找到了，四站台。”
秦淑兰看了看大家。
“有没有找错的？”
没人吭声。
刘铁柱举起手。
“秦姨，我差点儿走错。”
“怎么回事？”
“我把六站台看成八站台了，后来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
秦淑兰点点头。
“看清楚了就好。”
何秀珍也举起手。
“秦姨，我还认出来其他字了。”
“什么字？”
“售票处、问询处、卫生间，我全认出来了。”
张大嫂接着说。
“我还看懂了发车时间，不用问人了。”
秦淑兰脸上露出笑容。
“很好。你们现在能独立坐车了。”
角落里那个军嫂小声说。
“以前我坐车都得跟着别人，生怕上错车。现在能自己认站台了。”
底下传来零零散散的附和声。
“对，以前问路都不敢开口。”
“现在看牌子就知道往哪儿走。”
秦淑兰拍了拍手。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大家回去以后，把今天认的字都写一遍。”
人群正要散去，一个穿制服的站务员走过来。
“你们是从哪个单位来的？”
秦淑兰转过身。
“我们是军工大院的。”
站务员看了看这群人。
“你们是来实习的？”
“算是吧。我们办了个夜校，教大家认字。今天带他们来火车站实地练习。”
站务员点点头。
“挺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车票。
“这些是作废的车票，你们拿回去练习用吧。”
秦淑兰接过车票。“谢谢同志。”
“不客气。多认字是好事。”
站务员转身走了。
秦淑兰把车票分给大家。
“拿回去好好看，把上头的字都认一遍。”
张大嫂接过车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上头的字可真多。”
“慢慢认。”秦淑兰收拾好东西。“都回去吧。”
人群散去，沈初音抱着小炮弹跟秦淑兰一起往大院走。
小炮弹趴在沈初音肩膀上，还在小声嘟囔。“后、后。”
秦淑兰忍不住笑。
“这孩子记性可真好。”
回到大院，刚进活动室，军代表就从门口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秦姨，有个事儿想请你们帮个忙。”
秦淑兰接过纸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冬季防火通知。厂里要求各单位都得把通知内容传达到每家每户。”军代表顿了顿。
“我想着，正好你们夜校在教认字，要不让学员们试着自己读一遍？”
秦淑兰把纸递给沈初音。
“初音，你看看。”
沈初音扫了一眼通知。通知上用黑体字写着标题，下头分成几条，每条前头标了序号。
“字不算多，可以试试。”
军代表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你们了。明天晚上上课的时候，让大家读一遍。能读懂多少算多少。”
秦淑兰接过通知。
“行，明天晚上我就让他们试试。”
军代表转身出了活动室。
沈初音看着那张通知，又看了看秦淑兰。
“这比火车站的牌子难多了。”
“是难。”秦淑兰把通知折起来。
“但总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