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举着那本被画满圆圈的作业本,看了看小炮弹,又看了看秦淑兰。
“秦姨,这作业本我能不能重领一份?”
秦淑兰接过本子翻了翻。
“为什么要重领?”
“您看,全是圆圈,字都看不清了。”
秦淑兰把本子摊开放在讲台上。
“赵厂长,您自己看看,这些圆圈画在哪儿了?”
赵铁军凑过去看。
圆圈确实密密麻麻,但全画在空白处。他写的字虽然被圆圈围着,却一个字也没被盖住。
张大嫂憋不住笑。
“赵厂长,这孩子还挺懂事,专门给您留着字呢。”
何秀珍也笑了。
“对,一个字都没遮,您这是想趁机换本子吧?”
赵铁军脸有点红。
“我这不是怕看不清嘛。”
秦淑兰合上本子递回去。
“字清清楚楚,不换。”
赵铁军接过本子,又翻开看了一眼。
“那我做错的题呢?圆圈把错题遮住了吧?”
秦淑兰走过来,指着本子上的一道题。
“您这道算术题,把萝卜的斤数写错了,错在这儿。圆圈画在旁边空白处,没挡着。”
赵铁军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
“那我这字写得歪,影响美观。”
张大嫂笑出声。
“赵厂长,您这是不想参加考核了吧?”
活动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赵铁军把本子塞进口袋。
“谁说我不参加了?我就是想换个干净点的本子。”
秦淑兰拍了拍手。
“行了,都准备一下。考核马上开始。”
底下的人纷纷翻开自己的练习本,低头复习。
张师傅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那张写给弟弟的信,小声念着上头的字。
何秀珍转过头。
“张师傅,您这信都能背下来了吧?”
张师傅把信折起来。
“我就怕考核的时候忘了字怎么写。”
“不会的,您写了这么多遍了。”
张大嫂在第二排整理自己的练习纸。
“秦姨,考核考几项?”
秦淑兰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认字、算账、写信。”
底下的人盯着黑板。
刘铁柱举起手。
“秦姨,这三项都得考?”
“对,都得考。”
角落里那个军嫂小声问。
“要是有一项不过怎么办?”
秦淑兰放下粉笔。
“没关系,下学期继续学。”
赵铁军坐在最后一排,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被画了圆圈的作业本,又翻开看了一遍。
秦淑兰从讲台上拿起一沓白纸。
“大家先考认字。我念一个词,你们把这个词写下来。”
底下的人拿起笔。
秦淑兰念出第一个词。
“候车室。”
张师傅埋头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三个字写出来了。
秦淑兰接着念。
“白菜。”
“车票。”
“发车时间。”
每念一个词,底下就响起一片写字的沙沙声。
秦淑兰念完最后一个词,放下手里的纸。
“认字考完了。接下来考算账。”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萝卜一毛二一斤,买了五十斤。土豆八分一斤,买了三十斤。总共多少钱?”
张大嫂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就算。
赵铁军盯着黑板,掏出那个算盘啪啪啪拨起来。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
“赵厂长,您可以用算盘,但得把答案写在纸上。”
赵铁军点点头,拨完算盘在纸上写下答案。
何秀珍算得慢一些,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嘴里小声念着。
“一毛二乘五十,等于六块。八分乘三十,等于两块四。”
她算完写下答案。
秦淑兰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大家都算完了,拍了拍手。
“最后一项,写信。给家里人写一封信,不少于五十个字。”
底下的人翻开空白纸,拿起笔。
张师傅盯着纸看了半天,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弟弟,你好。”
他停下来想了想,接着写。
“我在厂里很好,身体也好。最近厂里在搞新项目,我每天量很多零件。”
张师傅写到这儿,抬起头看了看黑板,又低头接着写。
“我现在能写信了,以后会常给你写。”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数了数,五十多个字。
张大嫂写得快,不一会儿就写了一整页。
何秀珍写得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
角落里那个军嫂写了几行,停下来抹了把眼睛,又接着写。
赵铁军坐在最后一排,盯着空白纸憋了半天,最后写下一行字。
“厂里最近很忙。”
他停下来看了看这行字,又憋出一句。
“夜校办得不错。”
写完这两句,他卡住了。
秦淑兰走过来看了一眼。
“赵厂长,您这才二十个字。”
赵铁军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写啥了。”
“那就写写夜校里发生的事儿,或者写写您今天学到了什么。”
赵铁军点点头,又埋头憋字。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放下笔。
秦淑兰收上来所有试卷,坐在讲台边一张一张看。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盯着秦淑兰。
秦淑兰看完最后一张,站起来。
“都考得不错。”
底下的人松了口气。
秦淑兰拿起第一张试卷。
“张大嫂,认字全对,算账全对,写信写了一百多个字。”
张大嫂笑了。
“我就会写家常事儿。”
秦淑兰拿起第二张。
“何秀珍,认字全对,算账全对,字写得最工整。”
何秀珍有点不好意思。
秦淑兰又拿起一张。
“张师傅,认字全对,算账全对,信写得完整清楚。”
张师傅脸有点红,但嘴角勾起来了。
秦淑兰拿起最后一张试卷。
“赵厂长,算账满分,但字写得最差,信只写了五十个字刚够格。”
底下传来一片笑声。
赵铁军站起来。
“我这不是忙嘛,平时没时间练字。”
张大嫂扭过头。
“赵厂长,您下学期得专门练字了。”
秦淑兰把试卷放在讲台上。
“大家这两个月学得都不错。回去以后继续练,下学期咱们再开新课。”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
秦淑兰正要宣布下课,张师傅站起来。
“秦姨,我有个事儿。”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张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地址和收信人姓名。
“这是我给弟弟写的信,我想自己去邮局寄。”
张大嫂凑过来看。
“张师傅,您这字写得挺清楚,直接寄就行了。”
张师傅摇摇头。
“我得亲手寄出去。”
何秀珍小声说。
“那您去寄就是了,谁还能拦着您?”
张师傅捏着信封,声音很坚定。
“我还有一句话没写完,得亲手写上去再寄。谁也不准替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