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主席盯着那张节目单,半天没吭声。
赵铁军在最后一排坐不住了。“四个小时怎么了?咱们集团办事就得办大的。”
张大嫂扭过头。“赵厂长,您这是要让大家伙儿通宵看节目?”
“通宵就通宵,又不是干不了。”
刘铁柱举起手。“赵厂长,您这话站着说不腰疼。台下坐着的人里头,有老人有孩子,哪儿受得住四个钟头?”
工会主席清了清嗓子。“大家伙儿都别吵了。这节目单得改,不然没法演。”
底下顿时炸了锅。
张师傅站起来。“我那个朗诵不能删。”
何秀珍也站起来。“我们夜校的合唱也不能删。”
角落里那个军嫂小声说。“我好不容易报上名,也不能删。”
赵铁军拍了拍桌子。“谁的节目都重要,凭啥删我的?”
工会主席捏着节目单,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看了看沈初音。“沈工,您看这事儿怎么办?”
沈初音抱着小炮弹站在教室后头。“试演。”
工会主席愣了一下。“试演?”
“对。”沈初音把小炮弹放在地上。“每个节目现场演一遍,超过规定时间就缩短。”
张大嫂眨了眨眼。“这跟生产排期一个道理啊。”
“就是生产排期。”沈初音走到讲台边。“联欢会总共两个小时,二十三个节目,平均每个五分钟。谁超时,谁自己砍内容。”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赵铁军站起来。“那我的独唱肯定不超时。一首歌三分钟,唱完就下。”
刘铁柱小声嘀咕。“您那嗓门,三分钟能把人吓跑一半。”
赵铁军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秦淑兰拍了拍手。“行了,都别吵了。初音说得对,现在就开始试演。”
工会主席在节目单上画了几笔。“那就按顺序来。第一个,张师傅朗诵。”
张师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朗诵我给女儿写的信。”
“开始吧。”秦淑兰看了看墙上的钟。
张师傅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秀兰,爸爸以前不会写字……”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信的正文,他又加了一段。“我现在学会写字了,以后会常给你写信。你要好好念书……”
五分钟过去了。
张师傅还在念。“爸爸在厂里工作很辛苦,但是很充实……”
十分钟过去了。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张师傅接着念。“感谢领导对我的培养,感谢同志们对我的帮助……”
十五分钟过去了。
何秀珍小声对张大嫂说。“张师傅这是要念到啥时候?”
张师傅还在念。“感谢党和国家给了我学习的机会,感谢集团给了我工作的平台……”
二十分钟过去了。
秦淑兰抬起手。“张师傅,停一下。”
张师傅抬起头,捏着那张纸。“我还没念完呢。”
“您这已经二十分钟了。”秦淑兰指了指钟。
张师傅看了看钟,又看了看手里的纸。“可我后头还有三段。”
赵铁军在底下喊。“张师傅,您这是朗诵还是作报告?”
张师傅脸有点红。“我就是想把话说全。”
沈初音走到讲台边。“把纸给我。”
张师傅把纸递过去。
沈初音接过纸扫了一眼,抽出一支笔在上头画了几道。她把纸递回去。“念画线的部分。”
张师傅接过纸看了看。纸上大半内容都被划掉了,只留下开头给女儿的那几句话,和最后一段。
“这么短?”张师傅有点不舍。
“五分钟够了。”沈初音放下笔。“朗诵不是念稿子,是让人听进去。”
张师傅捏着纸,又看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念起来。
这回他只念了被划线的部分。开头是给女儿的话,结尾是对未来的期望。中间那些感谢领导、感谢组织的话全被砍掉了。
五分钟整。
张师傅念完,放下纸。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何秀珍小声说。“这回听着舒服多了。”
张大嫂点点头。“对,不啰嗦了。”
张师傅回到座位上,还捏着那张纸。他盯着被划掉的那些话,小声嘀咕。“我那些感谢的话明明也挺重要。”
刘铁柱在旁边说。“张师傅,您那些感谢的话,前头说一遍,后头又说一遍,听着都绕。”
张师傅愣了一下。“我说了两遍?”
“不止两遍。”吴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碗。她刚从食堂过来,听见最后几句。
她走到张师傅旁边,拿起那张纸翻了翻。“您这感谢领导的话,我数了数,一共说了六遍。”
张师傅接过纸仔细看。“真的?”
“真的。”吴婶指着纸上的几段。“您看,这儿一遍,这儿一遍,这儿又一遍。”
张师傅脸更红了。“我就是觉得该感谢。”
“感谢一遍就够了。”吴婶把纸递回去。“说多了,人家听着也烦。”
张师傅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工会主席在节目单上记了一笔。“张师傅的朗诵,五分钟。下一个,何秀珍独唱。”
何秀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我唱东方红。”
秦淑兰看了看钟。“开始。”
何秀珍深吸一口气,开口唱起来。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唱完一遍,正好三分钟。
底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工会主席在单子上记下来。“何秀珍,三分钟。下一个……”
他一个接一个念下去。有的节目顺利过关,有的节目被当场砍掉一半。
轮到赵铁军的时候,他站起来,拿着一沓稿纸走到讲台前。
张大嫂看了一眼那沓纸。“赵厂长,您这是要念多久?”
“不长。”赵铁军把稿纸摊在讲台上。“我准备了一篇发言稿,念完正好。”
秦淑兰皱起眉头。“您这是朗诵还是作报告?”
“朗诵。”赵铁军清了清嗓子。“我朗诵咱们集团这一年的发展成果。”
沈初音看了看那沓稿纸。“多少页?”
“二十页。”
底下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大嫂扭过头对何秀珍说。“二十页?这得念到啥时候?”
赵铁军不服气。“我念得快。”
“再快也得二十分钟。”沈初音指了指钟。“开始吧。”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第一页。“同志们,这一年咱们集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他念得很快,但稿子实在太长。
五分钟过去了,他才念到第五页。
十分钟过去了,他念到第十页。
底下的人开始打哈欠。
十五分钟过去了。
秦淑兰抬起手。“赵厂长,停。”
赵铁军抬起头。“我还没念完呢。”
“您这得念到天亮。”秦淑兰走过去,拿起那沓稿纸翻了翻。“这里头大半都是重复内容。”
赵铁军不服气。“哪儿重复了?”
吴婶又凑过来,拿起几页纸看了看。“赵厂长,您这前五页说了三遍‘感谢上级领导’,后五页又说了三遍。”
赵铁军愣住了。
吴婶接着翻。“还有这儿,您说‘咱们集团今年取得了巨大成就’,一共说了八遍。”
底下传来一片笑声。
赵铁军脸涨得通红。“我这不是为了强调嘛。”
“强调一遍就够了。”沈初音拿起笔,在稿纸上画了几道。她把稿纸递回去。“念画线的部分,五分钟。”
赵铁军接过稿纸,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删减标记,心疼得不行。他抱着那沓稿纸,半天没松手。
秦淑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厂长,您就按沈工说的办。”
赵铁军这才放下稿纸,重新念起来。
这回他只念了被划线的内容。开头简单介绍,中间列举几项重点成果,结尾展望未来。
五分钟整。
念完后,他站在讲台上,还盯着那沓被划掉的稿纸,脸上写满了不舍。
工会主席在单子上记了一笔。“赵厂长,五分钟。”
试演一个接一个进行,原本二十三个节目,经过现场压缩,终于勉强能塞进两个小时。
工会主席松了口气,正要宣布结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秦淑兰转过头。“谁来了?”
门被推开,陆征骁带着一队穿军装的人走进来。
工会主席愣了一下。“陆团长?”
陆征骁点点头。“猛虎团送来的军营合唱队。”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队人齐刷刷站成两排。
领头的一个战士嗓门洪亮。“报告,猛虎团合唱队到位。”
秦淑兰看了看那队人。“你们准备唱啥?”
“团歌。”
“那就试一遍。”
领头的战士转过身,抬起手。“预备——”
他手一落,身后十几个人齐刷刷张嘴。
一开嗓,礼堂的窗户便跟着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