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接过钢笔,拔下笔帽。
泛黄的打印纸已经被几十双粗糙的手摸得发软,边角打着卷儿。
“写点啥?”她抬头看了陆征骁一眼。
陆征骁单手托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炮弹,身子往前靠了半步,替她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群。
“照实写。”
沈初音低头扫视,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字迹。
有人写“第一台五轴转起来了,咱没丢脸”,有人写“全厂拿了集体一等功,奖状挂在食堂”。
她找准左下角最后一块空白,落笔飞快,写下一行字。
图纸变成了真家伙,小炮弹认清了爹。
陆征骁瞥见那行字,挑了下嘴角。
“总结得很准。”
纸张顺着人手继续往前传,很快到了何秀珍跟前。
何秀珍急得直推旁边的人。
“大嫂,你替俺写一句。就写,妞妞进托儿点了,俺能在车间安心干活了。”
张大嫂接过笔,刷刷写完。
“我也加上一句,明年再也不用为了几两肉票跟后勤吵架。”
这张纸在人群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传回赵铁军手里。他拿着纸,走到礼堂正中的白炽灯底下。
纸张上头沾着面汤油星,还有不知道谁印上去的半个黑指纹。
工会主席凑过来,看着那张花里胡哨的破纸,连连摇头。
“赵厂长,这纸上写得太乱套了。有写五轴机床的,还有写第一次独立坐火车回家的。这种没头没尾的东西,明天叫扫地阿姨收走算了。”
“收啥收?”赵铁军眼珠子一瞪,指着纸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看这句,张师傅写的,感谢厂里办夜校,能亲手给闺女寄信了。这比多少表扬信都管用。”
他把纸折了两折,放轻动作揣进贴身的兜里。
“这叫厂史。咱们四厂七八年的最后一页,全在这上面。”
风雪停歇已经是后半夜。工人们吃饱喝足,纷纷收拾长椅上的铺盖卷。
赵铁军没去歇着,大步流星直奔厂办大楼。厂区里只有踩雪的嘎吱声。
机要档案室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值班的老孙头披着军大衣开门,冷风灌进屋里,冻得他直哆嗦。
“赵厂长,这大半夜的,您跑这干啥?”
赵铁军把那张节目单往办公桌上一拍。
“盖戳,存档。”
老孙头拿起老花镜戴上,凑近看那张沾着面汤和黑灰的纸,脸都皱成了一团。
“厂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
“咱这机要档案室,进出的全都是带红头文件的图纸和数据,最次也是带编号的验收卡。”
“这纸上写的啥?感谢食堂老吴多给一勺肉。”
“这哪能进档案柜?被上级查阅的同志看见,还以为咱四厂拿机要档案开玩笑。”
赵铁军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关节敲得桌面当当响。
“这咋就是开玩笑了?没这些人起早贪黑干苦力,没大伙吃饱饭,你那档案柜里的五轴机床图纸能变成真家伙?”
老孙头拗不过,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
“那行,我给它塞进年底的技术成果汇报材料里头。反正上头也有人写丝杠和控制器的。”
“千万别。”赵铁军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手上使了劲。
“技术成果材料,那是一丝一毫不能掺假的铁数据。这东西混进去,上级还以为咱们四厂拿生活琐事邀功。”
老孙头放下印泥,彻底没辙了。
“那您说咋办?”
“单独建个档。”赵铁军指着铁皮柜子最下头一排。
“分类就叫,职工生活记录。不当技术成果,只当四厂七八年的大事记。”
老孙头依言照办,拿出一个新牛皮纸袋,把节目单装进去,贴上标签。
赵铁军看着纸袋锁进柜子,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另一边,礼堂里的人群已经散尽。
沈初音和陆征骁并肩往家属院走。小炮弹已经在陆征骁怀里睡熟了,小手紧紧攥着陆征骁的衣领。
几个技术骨干跟在他们后头,脚下踩着厚雪,嘴里还在争论。
陈向东紧赶两步,吐出一口白气。
“沈工,半导体所送来的新器件,耐压测试已经过了。”
“但控制器独立保护回路的适应性验证还没跑完,尤其是急停按钮和行程限位交叉的时候,继电器响应偶尔会慢半拍。”
“这雪一停,明早还得接着测。”
沈初音放慢脚步,回头看他。
“测。震动和低温干扰两项,必须卡死在三毫秒以内。不能因为年底就放松。硬件保护必须独立布线,谁也别想拿功能数量来凑合,车间只认稳定。”
刘铁柱从旁边凑上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照着脚下的雪窝子。
“丝杠试验线那头,样件每天中午的异常偏移咱们已经找着原因了。”
“明儿一早我就带人去把避震垫加厚,顺便把老工人的声音预警重新过一遍。”
沈初音点点头,语气很稳。
“加厚之后重新测一组二十根的零号样件,数据全部进全寿命追溯档案。”
“过不了这关,初审就得歇菜。你们二车间的师傅们还得辛苦几天。”
刘铁柱拍着胸脯打包票。
“辛苦啥。这大雪天吃饱了热汤面,大伙膀子全抡圆了。”
大家都明白,七八年虽然结束了,但这几个硬骨头项目才刚开个头。
深蓝航母的图纸还在保险柜里锁着,动力舱的预研更是催得紧。
家属院的灯一家挨着一家亮起,又一家挨着一家熄灭。
四厂的锅炉房冒出浓浓的白气,迎接着新一年的天光。
礼堂那边,保卫科的老陈带着几个人做最后巡查。
“门锁好,电闸拉了。”老陈打着手电筒喊。
咔哒一声,礼堂的大灯全部切断,厂区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同一时间,厂办楼二层的保密通讯室里,值班机要员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忽然响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机要员惊醒,一把抓起听筒。
“这里是重工集团四厂机要室。”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干练的声音。
“造船总院,顾老办公室。有紧急文件传达。”
机要员抓起铅笔,翻开绝密登记簿。
“请讲。”
“深蓝项目,一九七九年第一号指令。通知沈初音及相关技术组,准备迎检。”
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力透纸背。
机要员挂断电话,将记录单撕下,装进绝密信封,盖上火漆印。
他抓起大衣,大步冲出通讯室,直奔技术科。
礼堂的灯刚熄灭,顾老的专线通知便送到四厂。
新年第一次深蓝审查会,将专门检查动力舱的安装、检查和设备更换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