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温指针在红线上方半格打了个转，往回爬了一格。
沈初音扶着炉门没撒手，冲陈向东抬了抬下巴。
“报数。”
“回了两度，四度，到线了。”
陈向东拿手背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
刘铁柱坐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手上的燎泡，吹两口骂一句。
“这电瓶算是交代了，厂长，回头给我批个新的。”
赵铁军光着那只脚进门，另一只鞋还挂在吉普的踏板上。
“批，批俩。你手上那俩泡，叫老王一块给你挑了。”
顾老把捏弯的眼镜腿掰直，挨个点人头。
“发电机房派两个人守着，油桶搬到门口。今晚灯再灭一回，我这把老骨头就搁这儿了。”
金属化一直熬到第六天中午才出炉。
苏玉瑶把片子捧到显微镜底下，一格一格挪着看，看完一排，往本子上画一个勾。
十二片硅片，熬到这会儿剩了三片。三片上头能挑的出的管芯，一共十七颗。
陈向东把数念出来，屋里好几个人吸鼻子。
沈初音窝在方凳上，左手捧着搪瓷缸子。
“十七颗够了。挑五颗做高低温和振动，五颗上老化台，剩下的留着，明早挑最好的一颗上座子。”
“老化得跑一宿。”
“那就跑一宿。人轮着歇，台子别歇。”
孟组长那晚又来了一趟，在风淋间里让铁皮缝的风吹的直眯眼。
进屋转了一圈，在老化台前站了半个钟头，一句话也没留，走了。
郑秉文跟在后头，在门外抽了两根烟，把烟屁股揣进兜里带走了。
陆征骁靠着门框看了一眼，冲赵铁军努努嘴。
“这人还算讲点规矩。”
第七天清晨，天还黑着。
刘铁柱那张钳工台搬进了里间，台面拿酒精擦了三遍，铺上一块白绸布。
切割靠一把金刚石划刀。刘铁柱拿刀，沈初音隔着放大镜盯刀口。
一刀下去，管芯沿着划痕崩开，边口齐齐整整。
“铁柱叔，你这手比机器还匀。”
“切了二十年豆腐干，练出来的。”
苏玉瑶噗嗤一乐，赶紧拿手捂住嘴，生怕一口气吹着片子。
引线键合是细活。金线细的肉眼都难瞅清，得一根一根焊到管芯的焊点上。
陈向东焊，沈初音看。焊一根，她拿放大镜照一根。
照到第九根，她伸出左手食指，在镜片上点了点。
“这根弧度矮了，蹭着边。拆了重来。”
陈向东脑门上一颗汗啪嗒掉在绸布上，他咬着后槽牙拆线，重焊。
十六根金线，她来回看了三遍。
“装座子。”
测试座是陈向东拿废电子管座改的，引脚一根根拿细砂纸磨过。芯片放进去，扣上盖。
示波器搬到台子正中间，预热的嗡嗡响在屋里打转。
顾老和孟组长并排站在门口，谁也没往前凑。赵铁军蹲在墙角，手里一根烟没点，捏的稀烂。
陆征骁站在沈初音身后，一只手搭着她的椅背。
“上电。”
陈向东的手指头搭在开关上，抖了两下才扳下去。
屏幕上一条直线。
一秒。
两秒。
刘铁柱嘴唇一张一合，在数数。
三秒，五秒。
苏玉瑶不自觉的攥紧记录本。
十秒。
直线跳了一下。
又跳一下。
一串方波从屏幕左边爬出来，一格接一格，规规矩矩往右走。
屋里谁也没动。
陈向东凑到屏幕跟前，鼻尖快贴上玻璃，拿铅笔头一格一格点。
“供电正常。时钟，时钟达标。”
他扭头去翻测试单，翻错了两页，又翻回来。
“逻辑功能，二十条指令挨个走，全部通过。全部通过！”
刘铁柱一屁股坐到地上。
笑了两声，笑着笑着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玉瑶扑过来抱住沈初音，脑袋埋进她军大衣领子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赵铁军蹦起来，一脚踹翻了墙角的空油桶。
“成了！他娘的成了！”
外间守着的十来号人听见动静，挤在风淋间门口扯着脖子喊，有人把棉帽子扔上了房梁。
窗户上的黑布不知让谁扯下一角，天刚亮，一道白光落到示波器上。
那串波形映在陈向东的镜片里，映在苏玉瑶通红的眼睛里，映在门口一张张熬的发青的脸上。
沈初音盯着屏幕。
眼泪掉下来，砸在操作台上。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的只剩一口气。
“这一片芯片，是用血和命换来的。”
苏玉瑶哭的更凶了。
孟组长摘下老花镜，从兜里掏出块洗旧的手绢，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
他走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托住沈初音缠满绷带的右手，托的很轻。
“沈总工，你们创造了奇迹。”
沈初音摇摇头。
“孟老，奇迹哪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一滴滴汗、一滴滴血拼出来的。”
孟组长嘴唇哆嗦了两下，只点头。
郑秉文站在门边，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
“孟老，回去这份报告，我来写。”
“你写。照实写。”
孟组长头也没回。
顾老挤到台子跟前，拍了拍陈向东的后背，眼睛还黏在示波器上。
“威尔逊算尽了一切，但他算不到中国人可以用土法干出高精尖。”
赵铁军抹了把脸，咧着嘴，嗓门震的窗框嗡嗡响。
“这片芯片，证明了一件事，只要中国人不认输，再高的坎也迈的过去！”
沈初音没笑。
她盯着测试座，扭头看陈向东。
“可靠性测试做了吗？”
“做了。同一块片子上切下来的，高低温、振动、老化，跑了一宿，全过了。”
陈向东把三张单子摊在台面上，每张底下签着两个人的名字。
沈初音一张一张看完，指头在老化那张上点了点。
她这才松了口气。
人往后一仰。
陆征骁早等着，胳膊一兜，把人接进怀里。
“七天到了。往后的事，我说了算。”
他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沈初音靠在他胸口，眼皮直打架，还记着扭头吩咐。
“芯片装盒，贴封条，派人守着。”
“守着。连你一块守。”
铁皮门哐哐响了两下。
保卫科小周连风淋间都没顾上过，隔着门就喊。
“陆团长，莫处长叫我捎话，急的！”
陆征骁抱着人没动。
“讲。”
“莫处长刚接到情报。威尔逊听说咱这边土法光刻成了，在香江当场摔了茶杯。”
“他买通了国内一家军工系统的高层，要拿技术路线不合规、存在国防安全隐患的名头，直接往最上头递话。”
小周咽了口唾沫。
“要一刀封死咱四厂的数控芯片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