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把小本子搁在膝盖上，又摘下了听筒。
“接沪上第三机床厂。”
沪上那家讲厂里正搞整顿，外协的活一概停了。
锦州那家的总工去外地开会，归期待定。
辽阳机床厂接电话的科长最痛快，听见四厂两个字，线就掐了。
到天擦黑，本子上又多出七道铅笔印。
赵铁军蹲在门口抽烟，脚边的烟屁股排了一溜。
“几家了？”
苏玉瑶拿铅笔头点着本子数。
“十二家。洛阳那家刚回的话，讲测试台让人借走了。问借给谁，那头支支吾吾。”
沈初音又摇了一回，要的是洛阳。
这回接电话的换了人，是测试科的副科长，姓包，嗓门挺大。
“沈总工，台子真借出去了，我们也是听上头安排。”
“哪个上头？”
“这话你别问我。我一个副科长，管的是台子，管不着人。”
“那你给句准话，台子啥时候回来？”
“那得看人家用到啥时候。”
听筒里咔哒一声。
沈初音把听筒挂回去。右手绷带上蹭了一圈电话机的黑漆，她拿左手抠了两下，抠不掉。
“向东。”
陈向东从里间钻出来，眼镜片上还挂着雾。
“你跑一趟省机械局情报室。这十二家近三年的进口设备批文、出国人员登记，能翻的全翻出来。给你两天。”
“一天就够。”
陈向东抓起棉帽子往头上一扣，人就出了门。
第二天傍晚，老厂部二楼。
沈初音办公室的墙上糊了一张大白纸，十二家单位竖着排下来，名字是苏玉瑶拿毛笔写的。
陈向东顶着一肩膀雪进门，先跺脚，再把怀里的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
抄来的单子摊了半桌，字挤的密密麻麻。
“沈老师，您猜着了。”
他抽出头一张。
“华北所，前年进了猛狮两台卧式加工中心，维修合同签到八一年。东川重机，去年派八个技术员去香江受训，吃住路费全是猛狮掏的。”
“江城二机床呢？”
“主轴、导轨、数控柜，从里到外全是猛狮的货。”
他把剩下的单子一张张码开。
“十二家里头，十家买过猛狮的设备，两家派人参加过他们的技术交流会。一家也跑不掉。”
赵铁军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三回。
“他娘的，一张网全撒下来了。”
顾老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捧着搪瓷缸子，半天才开口。
“国内够格测高精度数控的，满打满算就这十几家。威尔逊一网下去，门全给咱关上了。”
陈向东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条。情报室的老秦讲，开春猛狮要在京城办技术交流会，请帖已经发到这几家手上了。”
苏玉瑶手里的毛笔一抖，墨点子滴在桌角。
赵铁军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一拍桌子。
“求人求不来，咱自己搭！铁柱那双手啥台子搭不出来？拆台报废的龙门铣，一个月出测试台。”
顾老把搪瓷缸子搁下，摇头。
“铁军，台子搭出来，测的数谁认？片子咱自己造，数也咱自己报，送到鉴定会上，人家一句运动员兼裁判，就给你打回来。”
“打回来就再送！”
“拿不着第三方的报告，片子过不了鉴定。过不了鉴定，往后推广，哪个厂敢往机床上装？”
赵铁军张着嘴，一屁股坐到长条凳上，凳子腿吱呀一声。
“那就干看着？”
屋里没人接话。
沈初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走到墙跟前。
华北所，画个叉。
东川重机，又一个叉。
她一路往下画，笔尖划的白纸沙沙响。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红叉，糊了大半面墙。
画完，她扣上笔帽，人还站在墙跟前，盯着那排红叉看了好一阵。
陈向东想开口，让苏玉瑶拿胳膊肘碰了一下，闭了嘴。
楼梯上咚咚响，陆征骁推门进来，大衣肩上落着雪，手里拎着个饭盒。
“食堂留的馒头，趁热。”
沈初音没接饭盒，扭过头。
“征骁，你们军方有自己的测试机构吗？”
陆征骁拎饭盒的手停在半空，眉毛一扬，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有。总参装备部底下有个测试中心，专测军工产品的性能，炮管、雷达、火控，全过他们的手。里头的机床是国家统一调拨的，跟外商一分钱的来往都挂不上。”
“五轴测的了吗？”
“猎鹰的随动系统，去年就是他们测的。验收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忘了？”
沈初音眼睛一亮。
顾老从藤椅上直起腰。
“军工口出的报告，鉴定会上谁敢驳？”
沈初音转回身，冲着墙上那排红叉，左手握成拳头。
“威尔逊以为堵死了民用渠道，就能困死我们。他忘了，我们还有一条路，军工体系。”
她拿拳头在白纸上捶了一下，红叉跟着纸面一颤。
“民用市场可以被资本操控，但军工体系是国家的脊梁，谁也别想染指。”
赵铁军从凳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
“威尔逊算尽了一切，但他算不到我们军工的硬气！”
苏玉瑶噗嗤一乐。
“厂长，这话顾老讲过一回了。”
“顾老讲的是土法，我讲的是军工，两码事！”
顾老摆摆手，嘴角往上翘。
沈初音把桌上的单子一拢，冲陆征骁抬了抬下巴。
“申请你递。芯片参数、三张可靠性单子、第二批的成品率，我今晚全理出来。”
“你今晚理，我今晚递。”
“顾老得签字。”
“我这就签。”
顾老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人已经挪到了桌边。
沈初音盯着墙上的红叉，一字一顿。
“这一仗，我们要用军工的标准，狠狠打他的脸。”
陆征骁掀开饭盒盖，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她左手。
“先吃。打脸也得有力气。”
当天夜里，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沈初音一行一行往申请表上填参数。左手写的慢，字倒比平时工整。
顾老戴着老花镜在边上核数，核完一页，签一个名。
天快亮，申请报告连同测试单装进机要袋，封口点了火漆。
陆征骁揣进怀里，开着吉普去了军区机要室，走的是加急。
两天后，晌午。
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陆征骁接起来，听了足有三分钟，一个字没插。
挂了电话，他站在桌边，半天没吭声。
“讲。”
“测试中心同意接收咱的芯片。”
赵铁军刚要蹦，陆征骁抬手按住他肩膀。
“有个条件。芯片装上他们的五轴机床，连着跑七十二个钟头的极限工况。中途任何一个参数不达标，当场判不合格。”
陈向东手里的单子哗啦掉了一地。
“七十二个钟头？民用所那头顶多跑八个钟头，还是挑着工况跑。”
顾老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中。
“这个标准，比民用测试严苛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