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还是有些不甘心，追问道。就算你说得有理，可你给工匠们开那么高的薪水，工坊的成本不就上去了？你造出来的东西，价格能便宜得了？
罗杰则不慌不忙地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那些商品的成本，主要是人工？
诺拉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仔细想了想，海森堡商会的那些商品确实不像是以人工成本为主的货色。
那些东西，要么是配方独特，要么是工艺复杂，要么干脆就是独门秘技，别人想仿都仿不来。
你是说，你的成本主要在材料和研发上？
差不多。人工成本确实比别处高，但在总成本里占的比例并不大。而且，你换个角度想，我的工匠干八个钟头的活，比别处的工匠干十五六个钟头出的活还多、还好。这么算下来，单个产品的人工成本，说不定比他们还低。
听完这番话，诺拉竟然无法反驳。
虽然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破绽。
莉安德拉见她这副纠结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因为海森堡领地的商品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定价权全在罗杰手里。他卖多少钱，别人就得付多少钱。成本高低，不过是决定他利润多寡罢了，跟咱们掏多少钱买，可没什么关系。
诺拉一怔，随即恍然。
对啊！
她在这儿替人家操心成本，人家压根就不需要靠低价竞争。
这世上独一份的货色，爱买不买，不买拉倒，有的是人抢着要。
而其他地方的商品并非独一无二，家家户户都在卖差不多的东西，两家店卖同样的东西，顾客自然挑便宜的买。
为了抢生意，商家们拼命压价，利润薄得跟纸似的。
为了省钱，工钱往死里压，工时往长了拖，恶性循环，周而复始。
诺拉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同样是做生意，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那就没什么解决之法？
罗杰开玩笑道。有啊，做出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你的东西别人没有，价格就是你说了算。
诺拉有些无语，整个大陆就海森堡一家能如此高效地捣鼓出这么多独一无二的东西，这法子说了跟没说一样。
其实还有个办法。
比如让所有同行业商家加入行会。行会统一规定最低售价，最高工时，最低工钱。谁敢降价抢生意，直接逐出行会、禁止开店。谁乱压工资，全城商家联合抵制他。
诺拉想了想，摇摇头。这法子好是好，可太难了。让那些平日里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商家坐到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地商量统一价格、统一工钱，比登天还难。
莉安德拉补充道。而且就算勉强谈成了，也不一定能顺利施行。总有人会想钻空子。明面上不降价，暗地里给回扣。明面上不压工资，暗地里用各种名目扣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除非行会有足够的权力和监督手段，否则再好的规矩也是一纸空文。
除非领主亲自出面，以领主的权威和公信力来推动这件事。
可大部分领主根本不会管这些事。
在绝大多数领主的眼里，商人们怎么定价、怎么压榨工人，那是商人们自己的事。
只要按时交税，不闹出大乱子，谁管你利润薄不薄、工钱低不低？
有些领主甚至巴不得商家们互相压价，价格越低，买东西的人越多，流转税自然也就越多。
至于工人累死累活？
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诺拉叹了口气。所以啊，这法子也就是嘴上说说。放眼整个大陆，能像您这样愿意花心思在这些事上的领主，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罗杰一想也是。
虽然还有好几个办法，可都需要当地领主有足够的远见和魄力，愿意大力推动。
那就干脆别管，让它卷。卷到彻底崩盘，商人死一批，工匠失业一批，最后活下来的垄断市场，反而稳定。
诺拉和莉安德拉同时一愣。
您这话……是认真的？
罗杰摊了摊手。自然规律罢了。过度竞争到最后，要么达成共识，要么同归于尽。同归于尽之后，剩下的人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这道理，跟养蛊差不多。
可惜，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彻底崩盘，怕是百十年都未必等得到。
那些大商会的根基太深了，就算某个行当彻底垮了，他们也能靠别的产业撑着，熬死那些只有一两家铺子的小商人。
等到小商人们死光了，他们再慢慢爬起来，该压价压价，该压榨压榨，一切照旧。
那就最后一点。我这领地的待遇传遍整个大陆，那些工匠但凡不是傻子，自然会往这儿跑。到时候，那些商家想不涨工钱都不行。没人愿意去他们那儿卖命，他们拿什么开工？
而他之所以忍着缺人手，没有大肆宣扬领地的薪水待遇招揽工匠，就是担心一下子成为整个大陆的公敌。
等他的根基再深一些，实力再强一些，那时候就不怕什么公敌不公敌了。
现在嘛，还是得低调。
听到这话，诺拉和莉安德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的话并不是夸张。
外面的工匠，但凡得知海森堡领的待遇，就不会有不动心的。
更高的薪水，更好的食宿，更体面的对待，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工匠们的吸引力，远胜于一块肥肉对饿狼的诱惑。
现在之所以还没引起大范围的工匠外流，不过是消息还没有传开罢了。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等海森堡领的待遇传遍整个大陆，其他商家要么跟着涨工钱，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工坊的工匠一批批地往外跑。
而涨工钱这件事，对那些大商会来说，可不是简单地多发几个晶币的事。
一个工匠涨一点，几百个工匠就是一大笔开销，上千个工匠就是天文数字。
他们的利润本就没有罗杰想象中那么高，这一涨，不知道要砍掉多少收益。
可要是不涨，工坊就得停工，停工就得赔钱，赔到最后，还是得涨。
左右都是死，只是死法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