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工坊，安洁莉卡由衷的感慨道。领主阁下，今日所见所闻，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大主教客气了，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
安洁莉卡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如果这些都叫上不得台面，那大陆上九成九的工坊，怕是把台面掀了都够不着。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富可敌国的人，随口说没什么钱一样。
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离开工坊区，罗杰带着安洁莉卡来到了领地学院。
看着大门上方海森堡学院几个大字，安洁莉卡微微扬起眉毛。
领主阁下，这学院……规模不小啊。
一眼望去，院落深深，楼宇重重，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这哪里是，分明就是一座小型的学城。
大概十万平米吧，现在还没有彻底完善。
大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灌木。
远处，十多栋五六层高的楼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掩映之间。
领主阁下，这么多楼，都是做什么用的？
光明神会总殿也有自己的，用来培养神职人员，传授教义，经典，礼仪等等。可那些学院，充其量不过是一两栋楼，几百个学生，跟眼前这片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边是教学楼。罗杰指了东边几栋排列比较密集的楼房。从七岁到十八岁，都在那里上课。分为初级中级和高级。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安洁莉卡。我听说贵方也有自己的学院？什么人都能进院学习吗？
安洁莉卡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位领主接下来的话，怕是要让她这个光明神会的白衣大主教有些下不来台。
可她也没法撒谎。
教会的学院，只对教会内部开放。能够入学的，要么是神职人员的子弟，要么是经过严格选拔，被教会认定为有潜质的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基本没有机会进去的。
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她也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可罗杰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震。
哦，我这就不一样了。领地中的所有孩子，不管男女不管出身，到了七岁，就得来上学。而且是强制性的。
安洁莉卡脚步一顿，一脸诧异。也就是说，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也不管他们的父母同不同意，都必须来？
对，领地的法律明确规定的。谁家要是不送孩子来上学，就会被驱逐出领地。
那学费呢？震惊之余，安洁莉卡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得帮着家里干活？
要么去田里，要么去工坊，要么去给人家打杂。
少一个人干活，家里就少一份收入。
即便海森堡领地的薪水是全大陆最高的，可高昂的学费，也不是每一个家庭都能轻松承担的吧?
罗杰语气轻松道。不收学费。所有学习产生的费用，都由领地承担。
安洁莉卡彻底愣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重视教育的领主，也不是没见过愿意花钱培养人才的贵族。
可那些人的，往往只停留在出钱资助几个聪明孩子的层面。
那些聪明孩子要么是领地的贵族子弟，要么是某个富商的子女，要么是天赋异禀，被认定为值得培养的幸运儿。
至于普通人家的孩子？
能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已经算是了。
更多的，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领主阁下，您这样做，图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把这么多钱砸在一群普通孩子身上，究竟能换来什么。
这些孩子，既不是贵族的后裔，也不是天赋异禀的天才。
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人物。
也许会成为工匠，也许会成为农夫，也许会成为商铺里的伙计。
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就像他们的父母一样。
花这么多钱去培养他们，值得吗？
罗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不是说光明女神的光辉照耀每一个生灵吗？那为什么知识不能照耀到每一个孩子身上？
安洁莉卡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说，那是教义，是理想，是每个信徒应该追求的目标，而不是拿来衡量现实的尺子。
可她也知道，这样苍白无力的辩解，在罗杰面前无异于自取其辱。
罗杰昨晚就说过，再虔诚的神职人员，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群凡人。
既然是凡人，就逃不开凡人的那些计较、权衡、利弊得失。
安洁莉卡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惭愧。
她自诩侍奉光明女神多年，走遍大陆诸多国度，见过无数疾苦，也布施过无数恩惠。
可那些所谓的，说到底不过是施舍。
施舍几枚晶币，分发几块面包，说几句女神保佑你之类的安慰话。
做了这些，她便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职责，心中便有了安慰，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侍奉者。
而这位领主，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神职人员都更像一个信徒，更接近教义的本来面目。
这不是说他有多虔诚，也不是说他天天祈祷，日日礼拜。
而是他做的这些事，比那些在神殿里念了一辈子祷词的人，更能诠释二字的含义。
光明是什么？
让每一个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体面的生活；
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有机会看到比自己父母更广阔的世界；
让那些被世代困在贫穷和愚昧中的人，能有一条走出去的路。
这才是真正的。
可这样的话，安洁莉卡说不出口。
她堂堂白衣大主教，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您比我们更像神职人员吧？
光明神会在大陆上经营了千百年，信徒遍布每一个角落，神殿建了一座又一座，可到头来，被一个不信神的领主比了下去。
那不成笑话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