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見?大主教怎麼會這麼想?我要是真有成見的話,也不會接見大主教了。
安潔莉卡覺得也是這個理。
要是羅杰真的對光明神會有成見,大可以不見她,或者隨便找個理由打發她走。
可他不但見了,還親自陪她參觀領地,耐心解答她的每一個問題,甚至請她吃了一頓從未體驗過的美食。
這不像是有成見的樣子。
那問題出在哪兒呢?
安潔莉卡盯著羅杰看了幾秒,試圖從他臉上找到答案。
見她欲言又止,羅杰主動開口。我不是對光明女神有什麼成見,而是不相信所有神只。
安潔莉卡脫口而出。為什麼?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有些不妥。
這問題太過私人,也太過冒犯,幾乎是在質詢一個人的信仰根基。
羅杰的臉上並沒有出現任何不悅的表情,只是笑了笑。大主教,我問你,光明女神是萬能的嗎?
安潔莉卡不假思索地點頭。自然是。
這是光明神會的根基教義之一,光明女神全知全能,無所不能,無所不在。
羅杰不緊不慢地拋出下一個問題。那光明女神,能不能造出比自己更完美的神只?
安潔莉卡挑了挑眉。
這是一個古老的邏輯陷阱,她曾在教會的典籍中見過類似的討論。
如果女神能造出比自己更完美的神只,那她就不是最完美的;如果她造不出來,那她就不算全能。
無論哪種答案,都會動搖全知全能的根基。
教會對此早有定論,這是凡人以有限的智慧去揣測神明的無限,本身就是一種僭越。
信徒不需要理解,更不能質疑,只需要相信。
可羅杰不是信徒,他不需要遵守這個規則。
安潔莉卡沉默了片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領主閣下,您用這樣的問題來質疑神明的全能,不覺得太過取巧了嗎?
取巧?羅杰搖了搖頭。大主教,我不是在質疑神明,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我不相信任何神只,不是因為我對某位神明有成見,而是因為我覺得,全知全能這個概念本身,就是矛盾的。
一個真正全知全能的存在,為什麼要創造世界?為什麼要創造這麼多種族?為什麼要接受信徒的祈禱和供奉?它什麼都不缺,什麼都可以憑意志達成,那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
安潔莉卡張了張嘴,想說這是神明的旨意,凡人不需要理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這樣的回答,在羅杰面前毫無說服力。
所以您選擇了什麼都不信?不信神明,不信命運,只信自己?
差不多吧。所以我不能接受貴方的榮譽頭餃。一個不信神的人,戴上光明神會的頭餃,對雙方都是不尊重。
安潔莉卡微微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是我考慮不周。
她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這位領主坦率得讓人舒服。
不信就是不信,不找借口,不繞彎子,也不為了討好教會而假裝虔誠。
這種態度,比那些滿口女神庇佑卻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信徒,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榮譽頭餃的事,我不會再提了。
多謝大主教體諒。
羅杰也是暗暗松了口氣。
這位白衣大主教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實在人。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實在人不玩虛的,不拿教義壓人,不端架子,不擺姿態。
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省心。
安潔莉卡心中卻是無比感慨。
她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人。
明明不信神明,做的事情卻比大多數信徒都更接近神的教導。
讓那些飽受戰亂、饑餓、貧困之苦的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讓那些被世代困在愚昧和迷信中的人,有機會接觸知識、見識世界。
讓那些原本只能在泥沼中掙扎求生的人,能靠自己的雙手過上體面的生活。
這不正是光明女神所倡導的普照世人嗎?
可千百年來,真正做到的又有幾個?
安潔莉卡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些讓人心緒難平的事,繼續跟著羅杰往前走。
穿過廣場,來到另一處街區。
這里的建築風格跟剛才經過的居民區差不多。
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建築,不停地有人進出,門前甚至還排著隊。
領主閣下,那是?
那是公共浴室。我剛才說過的,保持個人衛生能大大減少生病的概率。剛開始的時候,我規定每個人至少三天洗一次澡。後來他們漸漸養成了習慣,基本上每天都來洗。
安潔莉卡知道在絕大多數地方,洗澡對普通人來說是一件奢侈的事。
附近有水源還好說,無非是多走幾步路的事。
可若是住在城里,沒河沒井的,想洗個澡就難了。
挑水要花錢,柴火要花錢,燒一桶熱水的成本,夠普通人家吃好幾頓飯。
大多數普通人,一年到頭也洗不了幾次澡。
夏天天熱的時候下河涮一涮,冬天就干脆不洗,身上髒了臭了,忍著。
反正大家都一樣,誰也不嫌棄誰。
而那些貴族老爺們,雖然有條件洗澡,可他們追求的是香湯沐浴,是各種花瓣、精油、香料,洗個澡要折騰半天。
至于普通老百姓洗不洗得起澡,關他們什麼事?
那這公共浴室,收費嗎?
普通洗一次五個晶幣。想享受搓澡,再付五個晶幣。想要桑拿房,再加五個晶幣。
搓澡?
那些貴族富商們洗澡時,往往會有僕人伺候著擦背、搓泥,那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可在這公共浴室里,給普通人搓澡?
還只需要五個晶幣?
這簡直是把貴族老爺們的享受,搬到了平民百姓的日常里。
至于桑拿,之前聞所未聞。
桑拿是什麼?
一種特殊的蒸汽浴,能把人蒸得渾身冒汗,把毛孔里的髒東西都排出來。蒸完之後再用溫水一沖,整個人神清氣爽,比睡一覺還解乏。
大主教想試試嘛?我看您昨日旅途勞頓,昨晚也沒怎麼睡好,正好松松筋骨,解解乏。
見她有些心動,又有些猶豫,他又補了一句。當然不是在這里,這里是給普通百姓用的。您是客人,而且身份尊貴,怎麼能在這兒跟人擠呢?我給您安排別的地方。
叫來跟在後面的侍從,讓其帶安潔莉卡去海森堡酒店,給她開十三層的套間。
安潔莉卡本想推辭,但轉念一想,這也不是什麼過分事情,便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領主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