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幕布缓缓合拢后，观众席静悄悄的。
没有那种机械的，礼仪性的掌声，也没有刻意捧场的叫好声。
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罗杰却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冷场，不是失望，更不是敷衍。
毕竟，哪怕再失望，出于礼貌，也会象征性地拍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安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意犹未尽的感慨。这就完了？
怎么样，安娜老师，好看吗？
安娜微微点头，抬起手，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是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诺拉更是恨不得把手掌拍红。太好看了，以前看的那些歌剧跟这个比起来，简直……
她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差距。
一堆臭狗屎。罗杰笑着替她说完。
诺拉一愣，噗嗤笑了出来。领主大人，您这也太粗俗了。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反而笑得更欢。
而其他人也是忍俊不禁，连安娜都嘴角微微上扬。
她算是明白罗杰之前为什么对那些经典歌剧嗤之以鼻，甚至毫不客气地称之为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过这么一出精彩的剧，再想想那些所谓的，确实像是……臭狗屎。
莉安德拉迫不及待问道。罗杰，这剧本是你写的？
其实不用他回答，她已经猜到了。
这片大陆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风格的作品。
能有这种想法的人，除了眼前这位领主，还能有谁？
能不能给我一份这场戏的剧本？她要拿回去给手下歌剧团，让他们好好学学。最好是能让剧团也排出这剧来。
当然可以。
我也要！诺拉立刻跟上。
她要拿回去给家族辈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戏。
省得他们整天捧着那些老掉牙的剧目，还当成宝贝似的，她都快看吐了。
都有。说着看向安娜。给您也准备一份？
安娜没有推辞。麻烦了。
大主教呢？要不要也来一份？
安洁莉卡也没客气。那就麻烦领主阁下了。
她虽然是个神职人员，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不是经文就是教义，但这不代表她不懂欣赏。
相反，正是因为常年浸淫在那些严肃庄重一丝不苟的文字中，她对这种生动鲜活的东西反而更加敏感。
她一直觉得光明神会也需要与时俱进。
教义是死的，但传播教义的方式是活的。
如果能把一些教义中的故事，用这种更接地气的方式改编成戏剧，让那些读不懂经文，听不进布道的普通人也能看得懂听得进去，那对教会的传播来说无疑是一大助力。
当然，这话她现在不会说。
借用世俗的艺术形式来传播宗教内容，这个口子一开，教内那些保守派怕是会炸锅。
能不能落地，要不要落地，还得回去禀报给教皇陛下。
至于教皇陛下怎么想，那是后话了。
罗杰吩咐薇拉把阿尔贝托团长找来。
很快，阿尔贝托从侧幕走出来，脚步有些急促，脸上写满了忐忑与期待。
看着他这副等待审判的模样，罗杰有些好笑。
阿尔贝托团长，剧排的不错，你们可以留下了。
阿尔贝托的肩膀一松，差点没站稳。多谢领主大人！多谢领主大人！
罗杰跟薇拉要了本笔记，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阿尔贝托。待会去政务部门办一下入住手续，再去财政部登记一下，以后每个月按时去领剧团的经费。
吩咐完这些，不等阿尔贝托开口说更多感激的话，罗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忙吧。
阿尔贝托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走吧。
众人回到楼下，看到三三两两的领民们从正门走进剧院，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诺拉脱口而出道。普通人也能来这看剧？
这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歌剧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贵族和富商的专属消遣。
别说普通百姓，就是那些小商人小贵族想看一场像样的演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钱包够不够鼓。
可在这里，这些穿着粗布衣裳，身上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普通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剧院？
其他几人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罗杰摇摇头。倒也不是来看歌剧的，是来听故事的。
听故事？吟游诗人？
差不多，只不过比吟游诗人更正式一些。带着她们来到一楼舞台侧幕，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舞台和观众席的全貌。
一千五百个座位已经满了三分之二，有穿着工装的铁匠，有围着围裙的面包师，有手上还沾着泥巴的农民。
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看手里的节目单，神态轻松而自然，没有半点拘谨。
安娜几人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诺拉想起自己在帝都看戏的那些时刻。
每次跟长辈去剧院，都被要求穿上最体面的衣服，戴上最名贵的首饰。
坐在包厢里，她还得端着架子，不能大笑，不能高声说话，甚至连鼓掌都要注意分寸，不能太大声，也不能太小风，得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自己的和。
一场戏看下来，比做一天任务还累。
可此时台下的这些普通人，不用换衣服，不用戴首饰，不用端架子。
没有人会指责他们，也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而把他们赶出去。
他们就是来看戏的。
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张桌子后。
诸位，今天咱们接着讲上一个回书。中年男人一拍桌上的醒木，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通过魔法喇叭的扩音，清晰地传遍了剧场的每一个角落，连最后一排的观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观众顿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
诺拉这才明白，罗杰说的听故事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