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哪个朝代哪个国家，从纸币出现到崩溃，几乎全是同一个套路。
那些掌权者起初还能保持克制，该印多少印多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可当国库见底，战事吃紧，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的时候，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反正印钞机就在那里，多印一张也是印，多印一百万张也是印。
今天多印一点补窟窿，明天多印一点发军饷，后天再多印一点修工程。
每一次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每一次都想着等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可问题是，这一阵永远熬不完。
窟窿会越补越大，越大的窟窿就需要越多的纸币去填，而越多的纸币又会让窟窿变得更大。
到最后，纸币变成废纸，国家信誉崩塌，整个经济秩序毁于一旦。
伊莎贝拉一阵后怕。
她方才灵光一闪，既然债券能代表十万晶币的价值，那能不能干脆就用这东西代替晶币流通？
可听罗杰这么一分析，才意识到自己差点一脚踩进深渊里。
她虽然没亲身经历过那种场面，但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她不寒而栗。
领主阁下，那这晶币流通不足的问题，就真的没办法解决了？
也不是没办法，还是可以用纸币。只是需要一套完善的发行制度和约束机制。
伊莎贝拉眼睛一亮。领主阁下请细说。
第一，发行纸币必须有对应的储备，不能凭空印钱。
对应的储备？伊莎贝拉微微蹙眉。领主阁下的意思是，每发行一张纸币，库房里就得存放等值的晶币？那要是国库里储备了十万晶币，就只能发行十万晶币的纸币？这不跟直接花晶币没什么区别吗？
罗杰摇了摇头。陛下，理是这个理，可实际上不会发生所有人同时拿着纸币来兑换晶币的情况。
只要百姓对纸币有信心，觉得它随时能换到晶币，就不会一窝蜂地涌来挤兑。真正需要备足的，是应付日常流通所需的那一部分。
伊莎贝拉认真想了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一百个人手里攥着纸币，真正会同时跑来兑换的，不过寥寥几个。
大部分人只要觉得手里的纸币明天还能花出去，就不会急着把它换成晶币。
那多少比例合适呢？
前期的话，可能需要高一点。比如发行一百万的纸币，库房里至少得备着六七十万的晶币，才能应付可能出现的挤兑风险。
等纸币的信用建立起来，老百姓用顺手了，觉得这玩意儿确实方便，那时候储备比例就可以慢慢降下来。降到三成左右，也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伊莎贝拉默默盘算了一会儿。
库房里存着三十万晶币，就能发行一百万的纸币。
那多出来的七十万，就等于凭空多出来的流通资金。
她自认为对财政之事也算有些心得。
可跟罗杰这番交谈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得，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原来钱这种东西，是可以这样出来的。
那第二呢？
第二，发行纸币必须有明确的法律约束，不能由君主凭个人意志随意决定发行量。
伊莎贝拉脸上的热切稍稍收敛了几分。
法律约束？
罗杰语气严肃道。是的，陛下。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每年纸币的发行上限是多少，依据什么标准来调整，需要经过哪些程序的批准，谁来监督执行。
不能今天缺钱了，就多印一批。明天手头宽裕了，就停一停。那样迟早会出大问题。
信用这东西，建立起来很慢，毁掉却很快。一次滥发，就能把之前积累的所有信誉毁于一旦。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陷入沉思。
罗杰猜到她在想什么。
瓦伦西亚帝国建立之初，开国皇帝与各大家族签订了《帝国契约》。
其中明确规定，皇室领地上的税收，皇室直属矿脉的产出，皇室产业经营收入，完全归皇室自主支配，议会和元老院不得过问。
而全国性的税收则需要议会批准，收入国库，用于公共开支，国库的支出也要接受议会监督。
伊莎贝拉显然是想要将纸币的发行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作为皇室一项新的，不受议会干涉的财源。
可罗杰却告诉她，这玩意儿也得接受严格的监督。
也就是说，还是得议会，长老院来插一手。
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虽然理解她的心思，可罗杰必须把话说清楚。
纸币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割伤的就是自己。
要是她真把纸币当成了无限提款机，那今天帮她铺开的这条路，迟早会变成她和整个帝国的葬身之地。
到时候，黑锅可不会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他作为提出纸币构想的人，难保不会被帝国的史官写进历史里。
多半会写成瓦伦西亚帝国初代纸币，由斯威罗格王国海森堡领主罗杰提议发行，其后因滥发无度，酿成经济崩溃，帝国倾覆，民不聊生。
万一被人添油加醋，写成外邦奸佞罗杰，蛊惑女皇，祸乱帝国，那他可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几百年后翻开一本历史书，看到自己的头像被画得贼眉鼠眼，旁边写着史上最大经济危机的始作俑者，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膈应得慌。
他可不想给自己埋这么一颗雷。
好一会儿，伊莎贝拉才缓缓开口。领主阁下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罗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说一遍就够了。
说多了，反而像是在显摆自己有多高明，容易招人反感。
而且，伊莎贝拉能这么快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已经比绝大多数统治者要强得多了。
换了其他刚愎自用的君王，他刚说完滥发会导致物价飞涨，对方就会拍着桌子说谁敢涨价就砍谁的脑袋！。
把经济问题当成治安问题来处理，这种人罗杰在历史书里见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