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将那十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张都端详了许久。
尤其喜欢那张睡莲的相片。
花瓣上挂着的水珠，叶片边缘那道细微的虫蛀痕迹，甚至连水面上那一圈圈几不可见的涟漪，都被这台机器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没有凹凸不平的颜料堆积，没有画师笔触留下的纹理痕迹。
整张相片平滑如镜，却承载着一整个世界般的细节。
良久，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领主阁下，您这相机比留声机还要让人震撼。
能留存声音的留声机，已经够让人难以想象了。
现在连画面都能留住。
不是那种模糊的、需要靠想象去补全的轮廓，而是清晰到连一片花瓣上的水珠都分毫毕现的画面。
她不是没见过类似的魔法道具。
光明神会的密档室里，就收藏着几件被称为记忆水晶的古老造物，据说是紫罗兰帝国巅峰时期的产物，能够短暂地记录下某个场景的影像，并在需要时通过魔力投射出来。
她有幸亲眼见识过一次。
那模糊的轮廓、闪烁不定的色彩，像是透过一层晃动的水幕在看东西，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影和大致的环境，细节几乎全部丢失。
而且一枚记忆水晶还有使用次数的限制，用上几次之后，里面的影像就会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彻底消失，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领主阁下，有没有能同时记录声音和画面的东西？
罗杰挑了挑眉。哦？大主教见过这种东西？
安洁莉卡将记忆水晶的事说了一遍。
罗杰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听说过这种魔法道具，只是这些东西的局限性太大了。
一枚顶级的记忆水晶，售价高达数百万晶币，能录制的时长却不过短短几分钟。
而且画面模糊，声音嘈杂，实用性大打折扣。
在那种昂贵又鸡肋的东西面前，摄像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既然现在胶卷已经能够将画面完美定格，那再进一步，将连续的画面串起来，配上同步录音，也只是时间问题。
胶卷相机是单张拍摄，而摄像机本质上就是一台能快速连续拍摄的相机。
一秒拍二十四张，连续不断地拍下去，再以同样的速度播放出来，静止的画面就会因为视觉暂留效应在人的眼中形成流畅的动态影像。
可能同步录音技术有些难度，可也不是什么无法攻克的难题。
技术研发部门能把一台相机给整成一台微型魔法阵集合体，同步录音对他们来说，也许不过是多刻一个微型录音法阵的事。
只是，成本怕不是小数目。
一卷24张胶卷的真实成本价是6000晶币，想要拍摄出一分钟的影像，得用1440张胶卷，那就是三十六万晶币。
十分钟就是三百六十万，一个小时就是两千多万。
这哪儿是拍东西，分明就是在拿晶币当沙子往海里撒。
即便是大陆上最有钱的权贵，也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
所以他觉得还是得走地球上的化学材料路线。
用真正的化学感光乳剂来替代这套魔法胶卷方案。
魔法可以作为辅助，但不能完全依赖魔法。
用化学感光材料打底，把成本压到小商人小贵族也能承受的水平，即便只能拍出黑白效果，也足以打开一片广阔的市场。
至于彩色嘛，等工艺成熟了、成本降下来了，再慢慢往上迭代也不迟。
大主教说的那种能同时记录声音和画面的东西，将来也会造出来的。
见他说的这般笃定，安洁莉卡也不禁心生期待。那我可就等着领主阁下的好消息了。
她指了指手里的相片。领主阁下，这种相片，能保存多久？
要是相片保存得当，不受潮，不暴晒，放上几百年不成问题。
几百年？
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照片，安洁莉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几百年后，自己早已化作一捧黄土，可她的模样，却依然清晰地留存在这张薄薄的纸片上。
后人看到这张相片，看到她的面容，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一样鲜活。
历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很难让人真正感受到那些历史人物也曾是活生生的人。
可一张照片，却能跨越数百年的时光，让后人真切地看到前人的模样，看到他们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这种冲击感，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强烈得多。
领主阁下，这张照片能送我吗？
当然。这些照片本来就是给您拍的，都送您了。
多谢。安洁莉卡将那几张照片小心地收进随身的皮包里，又问道。领主阁下，这相机也卖吗？
暂时不卖。罗杰摇了摇头。您刚刚也听到了，光是那一堆微型法阵的刻蚀工艺，就不是随便哪个工匠都能掌握的。想要量产，暂时还做不到。
安洁莉卡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好东西，就算卖个三四百万晶币一台，也绝不会缺买家。
问题是，就算全大陆想买这东西的人从海森堡排队排到瓦伦西亚帝都去，又能如何呢？
一年造不出几台来，排再长的队也是白搭。
等技术成熟了，工艺简化了，成本降下来了，到时候再考虑量产的事也不迟。比如，降低降低画质的要求，成本就能下来一大截。
降低画质？
罗杰让薇拉拿来她桌子上的相框，那是用湿版工艺给薇拉三姐妹拍的黑白照片。
三人并肩站在城堡前院的石阶上，阳光正好，笑容恬淡。
安洁莉卡接过相框，一眼就看出这照片跟刚才那些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清晰度明显不如彩色照片那么细腻，色彩的缺失让它看起来少了几分生动，不像彩色照片那般鲜活逼真。
可即便如此，这张黑白照片依然让安洁莉卡感到惊艳。
轮廓清晰，层次分明，每个人的五官都清清楚楚地定格在上面，连衣领上的褶皱纹路都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