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众人再次来到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周围依旧围满了人，乌泱泱一片，比白天还要多出几成。
好在白天的时候罗杰就命人在花园四周拉了隔离带，把普通民众和游客拦在了圈外。
这种待遇，倒也没人觉得不妥。
连被拦在外面的普通民众也是。
毕竟这空中花园本来就是领主大人的私产，领主大人让他们来看个新鲜，已经算是大方了。
真要说起来，这世上的稀罕景致，哪一样不是被权贵圈起来独享的？
别的不说，就说各王国的皇家猎场、御用园林，哪个不是围得严严实实，连只野兔都溜不进去？
平民百姓别说进去逛一圈，就是隔着栅栏多看一眼，都得被守卫呵斥驱赶。
而海森堡领主倒好，直接把花园悬在半空，让所有人都能远远看着。
光这一点，就已经比那些权贵大方了不知多少倍。
安洁莉卡望着头顶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白天已经够震撼了，可到了晚上，这座空中花园才真正展露出了它最惊人的一面。
五层楼台，每一层都亮着灯。
柔和温润的光芒从花丛间，栏杆边透出来，把整座花园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漂浮在夜空中的发光岛屿。
最妙的是那些垂挂在平台边缘的藤蔓。
白天看是郁郁葱葱的绿，可到了夜里，藤蔓上缀满了一朵朵细小的花苞，每一朵都在夜色里微微吐着光。
偶尔一阵夜风拂过，花苞里便飘出些细碎的花粉来。
花粉在风里打着旋儿，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悠悠荡荡地往下落。
从顶层到底层，星星点点的银光连成一片，将整座空中花园笼在一层梦幻的光纱里。
花粉落得慢，飘得远，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从半空倾泻而下。
底下的人群看得痴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场不该属于人间的景致。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才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
女神在上……
这、这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么？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景儿。
安洁莉卡也看得有些出神。
白天她登上去的时候，那些藤蔓花苞看着不过是寻常的草木，谁也没想到入了夜，竟会亮成这副模样。
领主阁下，这是什么花？
星落，领地的花匠培养出来的。
星落？倒是贴切。这花，是专为这座花园培养的？
不是。罗杰摇了摇头。这位花匠之前是在瓦伦西亚帝都的，后来被我请了过来。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在培育出了。
安洁莉卡不禁挑了挑眉。能培育出这种奇花的花匠，不是该效力皇室或者大贵族吗？怎么会流落到海森堡来？
罗杰笑了笑。大主教，您这话说得好像我这海森堡是什么落魄地方似的。
安洁莉卡知道他是在打趣，便顺着话头接道。领主阁下，您这海森堡要是落魄地方，那整片大陆怕是没有一处能称得上二字了。
只是，这种花，说是能载入史册的珍品也不为过。能养出这种花的人，走到哪儿都该很吃香的吧？
虽说花匠这种职业，在那些贵族们看来，也上不得什么台面,可也算是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王公贵族家的花园，哪一座不是靠花匠一双手伺弄出来的？
手艺顶尖的花匠，不说富甲一方，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确实，这位花匠年轻时候被一个大贵族请过建花园。后来大贵族死了，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嫌打理花园太费钱，就把花匠赶了出来，连工钱都没结清。
从那以后，这位花匠就信不过贵族。我请他来之前，他一直都是在瓦伦西亚帝都的黑市里做买卖。
安洁莉卡着实有些无语。
她见过的贵族多了，像这种短视到近乎愚蠢的，还真不在少数。
图一时省那点打理费，把一棵摇钱树连根拔了。
典型的捡了芝麻丢西瓜，还是把西瓜亲手塞进别人嘴里那种。
也不知该说那大贵族愚蠢，还是该说他活该。
见天上的月亮正圆，罗杰朝薇茜吩咐了一声。
薇茜会意，快步离去，不多时花园上的灯光一一暗了下去。
安洁莉卡正疑惑间，忽然看见花丛中星星点点地亮起细碎的光点。
渐渐地，光点汇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每一层的边缘，每一面的朝向，都亮起了一个又一个光人。
它们飘浮在花丛上方，轻轻舞动起来。
舞姿曼妙，旋转，抬手，转身，每一个姿态都美得让人屏息。
安洁莉卡愣住了。
她见过不少舞蹈，宫廷舞会上的，神殿祭典上的，还有那些游走四方的舞者带来的异域风情。
可眼前这个，跟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舞蹈，再美，也是活人跳的，有血有肉，带着人的呼吸和温度。
而眼前这个，是一道由细碎光芒凝成的人影，悬在花丛上方，无声无息地舞着。
没有乐声，没有伴奏，甚至听不见一丝声响。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无声的舞姿，竟让人挪不开眼睛。
在场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愣住了。
方才还喧闹鼎沸的广场，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
十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仰望着那些光影。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这时天上的明月被一片云层缓缓遮住，那些光影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直到最后一缕微光也消失不见，人群依旧沉默着。
好半晌，才有人如梦初醒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了……
怎么就没了？
我还想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最外围一圈一圈地涌回来，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安洁莉卡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罗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震撼。
领主阁下，刚刚那是什么？
月下美人，一种魔法花卉。白天跟寻常花草没什么两样，一到晚上，被月光照到的时候，花瓣里就会释放出花粉，凝成刚才那种人形的轮廓，看着就跟在跳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