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觉得等这些机械普及后，是活儿变少了，还是干活的人变少了？
伊莎贝拉一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机械把人该干的事都干完了，活儿自然就变少了。
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有必要多问一遍？
难不成机械越多，活儿反而越多？
见她皱眉不语，罗杰自顾自的开口道。就说纺织业吧。用机器织布快了，产量上去了，价格自然就降下来了。以前一匹布要三百晶币，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添新衣裳。如今一匹布降到五十晶币，甚至更低，您说买布的人会变多还是变少？
伊莎贝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变多。
对。以前一百个人里头兴许只有十个人舍得买布做衣裳。等布便宜了，一百个人里头，怕是得有八十个人舍得掏这个钱。
买的人多了，布的销量就上去了。销量上去了，工厂就得造更多的布。造更多的布，就得招更多的工人。
卖布的铺子得扩张，运布的商队得增加。裁缝、绣娘，连带那些做纽扣，做衣带，做鞋面的小作坊，全都跟着沾光。
伊莎贝拉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想，眉头微微舒展，却仍带着几分犹疑。
领主阁下的意思是，机器虽然抢了旧活计，却会生出新活计来？
正是这个道理。接着再说机械，一台机械省下了几十个织工的工夫，可造机器的，修机器的，卖机器的，都得有人干。这些人，又得吃饭穿衣，又得养家糊口。这一环扣一环，兜兜转转，活儿非但没少，反倒越来越多了。
所以，陛下大可不必担心机械抢了人的饭碗。机械干的，是那些重复枯燥的力气活。可人的脑子，人的手艺，人的心思，是机器替不了的。
这世上的活儿，从来不会越干越少。只会越干越多，越干越细。
伊莎贝拉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话，算是把她心里那团乱麻解开了一大半。
爱丽西丝好奇地接过话头。照你这么说，会不会哪天活儿太多，人反倒不够用了？
当然会。罗杰点了点头。就像我的领地，人手一直处于紧缺状态。工厂要人，商队要人，工地要人，商铺要人，政府部门也要人。如今我这领地，最缺的不是钱，是人。
安娜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到外面招人呢？就你这领地的薪水，外面的工匠不得蜂拥而至？
几人纷纷点头。
海森堡的工钱，放到外面去，哪个工匠听了不得眼红心热？
只要把招工的消息往外一放，怕是门槛都要被人踏破。
罗杰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确实会，可真那样，我得得罪多少人？
我要是真敞开了从外面挖人，用不了几个月，怕是半个大陆的势力都得跟我结下死仇。
工匠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拔就能拔。
每一个工匠背后，都站着一个工坊，一个家族，一个领主。
你把人家手底下的工匠挖走了，人家的工坊还怎么开工？人家的买卖还怎么做？人家的税还怎么收？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仇，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伊莎贝拉心里头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帝都工坊的工匠们一听说海森堡的工钱是自家的好几倍，怕是连夜就得卷铺盖跑路。
坊主们第二天一早推开工坊的门，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订单积压着没人做，客户催货催得火急火燎，坊主们急得跳脚，却连个干活的人都找不到。
更要命的是，工匠跑光了，工坊停了工，税收自然跟着往下掉。
国库的钱袋子瘪了，朝廷的开支却一分都少不了。
到时候，她这个女皇怕不是得被朝中那帮老臣轮番上阵劝她严惩海森堡。
可至今都没人打听出，海森堡真正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这种情况下，贸然跟海森堡交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到时候，她这个女皇怕是得被架在火上烤。
她既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工匠跑光，又不能跟海森堡撕破脸。
两头为难，进退不得。
真要走到那一步，她除了硬着头皮跟海森堡周旋，还能有什么法子？
可周旋归周旋，工匠的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心也长在他们自己肚子里。
人家铁了心要往高枝上飞，你总不能把全国工匠的腿都打折吧？
伊莎贝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越想越觉得这盘棋难下。
看众人脸色各异，罗杰知道她们已经想到了其中关键。所以，领地的工人福利，也都是不外传的。
伊莎贝拉暗暗松了口气。
可她也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海森堡的工人福利，现在能捂住，将来未必捂得住，早晚会有风声漏出去。
与其等那一天被动应对，不如早做打算。
正暗自盘算着，罗杰补了一句。陛下若是担心将来工匠流失，其实也有个现成的法子。就是给工匠涨薪水。
这话一出，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领主阁下这话说来轻巧。那些坊主们，怕是没一个肯轻易松口。
能攒下一座坊子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了一辈子？
让他们多掏一枚晶币给工匠，都跟割他们的肉似的。
涨薪这种事，若是坊主们自己乐意，早就涨了，哪还用得着旁人去劝？
更何况，那些领地的事宜，她这个女皇也插不进手去。
各领地的坊主们，大多是当地贵族世家的产业，背后各有各的靠山。
她虽贵为女皇，可要说直接下旨让各地领主给工匠涨薪，怕也是行不通的。
这种事不说前所未有，也是闻所未闻。
她要是真开了这个口，怕不是要被各地领主当成笑话传遍整个帝国。
堂堂女皇，不去操心军国大事，反倒管起工匠的工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