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的反问直击核心，动机。
这世上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往自己脸上抹泥。
神会的老狐狸们更不会。
那他们图什么？
罗杰琢磨片刻，慢条斯理道。也许，他们想跟整个大陆的世俗势力来一场开战？
世俗势力之前是忌惮这件圣器的威力，不敢彻底跟神会撕破脸。现在圣器枪头没了，神会手里就剩根杆子，其威力是不是得大打折扣？
如此，原本就蠢蠢欲动的世俗势力，就更按捺不住了。原本忌惮的东西不在了，还客气什么？
最终，世俗势力会先挑起这场战争，而光明神会依旧站在正义的制高点上进行反击。
安洁莉卡挑了挑眉。可领主阁下猜测的大战并没有发生。
七百多年过去，大陆上真要说打过什么大仗，无非是几场局部摩擦，几回国境线上的推搡，跟世俗势力跟神会撕破脸压根不沾边。
也许是从净化之战结束到七百年前的这段日子，世俗势力渐渐觉得有光明神会这么个势力的存在，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比如，某些个国家出现矛盾，直接就刀兵相见？那太糙了，也太贵了。
打一场仗，粮草、军饷、兵器、抚恤，哪一样不是流水一样往外淌？
打完了还得防着别人趁虚而入，最后地盘未必能多占几里，家底倒是先薄下去一层。
可要是有神会在中间做个台阶，就不一样了。
两家闹得再凶，最后总得有人出来说和。
神会这张脸往中间一摆，双方各自顺着下来，面子上都过得去，谁也不至于真把家底烧光。
时间一长，这规矩就成了。
谁跟谁要谈点什么，先递个话给神会，让神会出面牵个头，两边坐下来喝杯茶，把事儿摊开说。
谈得成最好，谈不成的，也能先搁着，缓缓再说。
说白了，光明神会早就从一把刀，变成了一张桌子。
桌腿断了，桌子塌了，大家就得重新找地方坐。
而找地方这事，是要流血的。
所以，枪头丢不丢的，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重要的是神会这张桌子还在，桌上摆的是什么，反倒没人细究。
罗杰这番话说完，安洁莉卡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领主阁下，你这套说法，倒是把枪头的来路解释得清清楚楚。
可您刚刚也说了，是当时的神会高层打算跟世俗势力开战。既然他们都已经打算开战，又怎么会不了了之？
大主教，我说了这场真正的爆发是世俗势力先发难，光明神会高举正义的旗帜反击。
可要是世俗势力不先发难呢？总不能光明神会先动手吧？那就不是正义之举了，而是仗着神权欺压王权，是自绝于整个大陆。
光明神会的信徒们的信仰也会跟着动摇。
世俗势力先动手，神会挨了打，回头一喊冤，满大陆的信徒谁不心疼？
谁不骂世俗王权忘恩负义？
刀是别人先递过来的，血是别人先溅的，神会只是把旗子举起来了。
可要是反过来，神会先开的口，先动的兵，那性质就全变了。
除了那些坚定不移的虔诚信徒，其他信徒不得心里犯嘀咕？
信仰这东西，攒起来难，散起来快。
一桩桩小事上都立得住，才有人肯跪下去；一旦让人看出，这神会也是要争要抢要算计的，跟世俗势力的王公贵族没什么两样，这膝盖弯得就没什么意思了。
还有一件事，七百年前枪头遗失后，神会高层有没有出现什么人员变动啊？
安洁莉卡皱了皱眉。领主阁下，这又是何意？
没什么，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要是当时的光明神会高层真打算开战，那肯定是主战派所为。
后来一看枪头没了，世俗势力也没有动手的打算，而光明神会又不能主动动手，那主战派势力肯定会失势啊。
之后一系列人员变动，把那些主战的全挪下去，换成主和的上来？
安洁莉卡沉默半晌，长长的呼了口气。领主阁下，您这套推演，一环扣一环，听着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哪能啊。罗杰摆摆手。我都说了不过是瞎扯而已，大主教要是听着不像，就当我没说。
安洁莉卡没接话，沉默半晌，开口问道。领主阁下，这些话，您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
那就烂在这儿吧。七百年的悬案，真要让人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罗杰笑了笑。大主教放心，我这个人，不该说的从来不往外漏。
安洁莉卡点点头，抬手把那层微光收了。
屋里一下子松快下来，那股子压在空气里的沉劲儿散了。
两个人又闲扯了几句别的，无非是游乐城这几天生意如何，飞艇又多了几趟班次，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送走安洁莉卡，罗杰继续琢磨了一会这件事。
若他的猜测是真的，枪头应该还在光明神会手里。
正是那时候的主战派。
失势后也许是出于不甘，或者其他什么缘故，并没有把藏起来的枪头交出去。
当然，其他人可能也不希望他们交出这枪头。
毕竟丢失的枪头从自己人手里找回来，那性质就变了，不是圣器失窃神会内讧。
前者丢的是脸面，后者丢的是根子。
脸面丢了，还能想法子补；根子要是让人瞧见了裂缝，那些世俗王权还不得跟闻着腥味的狼似的，一拥而上？
至于耗费宝贵的虚空晶铁重新打造，那就更有讲究了。
一是可以通过霍恩海姆副会长和他领地人之口，散布神会重铸了枪头这个消息。
从此这件圣器可以再次现世，可以再次供人瞻仰，再次震慑世人。
二是，光明神会手里可能不止这么点虚空晶铁。
安洁莉卡送来的那578克，说是神会攒了千百年的全部家底，这话罗杰信一半。
信的是这578克确实是神会账面上摆得出来的东西。
不信的是，账面上摆得出来的，未必就是神会真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