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直径一米多，长度足有十几米的原木在短短几十息的工夫就被削下一块厚薄均匀的板子，安洁莉卡一时有些出神。
她还以为这地方无非就是几个大块头抡着斧子劈，再拿大锯来回拉，两个人一头一尾，拉上半天才能弄出一块板子来。
结果人家一整根原木推上去，几口气的功夫，板子就下来了。
卸下来的木板顺着轨道往旁边滑，早有人在那儿等着，一摞一摞码到架子上。
领主阁下，这些锯片是被什么带动起来的？
罗杰跺了跺脚。地下有蒸汽机房。
安洁莉卡下意识也跟着往下看了一眼，脚下是厚实的木板地，踩上去闷闷的，一点缝都没有。
她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进厂房时听见的嗡嗡的动静是从脚底下透上来的。
整个地底下都是？
只有两台大型蒸汽机，一台大型蒸汽机能带动十个锯片，这个厂房里共有20个锯片。
见她盯着地板出神，罗杰笑笑道。大主教还没看过蒸汽机吧？下去看看？
安洁莉卡欣然点头。
罗杰带着她走到厂房尽头，推开一扇铁门，一股热气先扑了出来。
顺着阶梯来到地下，底下的空间也不小。
安洁莉卡原以为地下室嘛，无非就是挖个坑，塞台机器进去，人侧着身子才能走。
结果下来一看，顶她两个房间高，灯火通明的空间里躺着两个庞然大物。
长度足有六七米，高度看起来有四米，通体黑黢黢的。
巨大的圆形飞轮飞快地转着，轮辐糊成一片虚影。
飞轮连着皮带，皮带绷得笔直，一路伸到墙角复杂的传动机构里，齿轮咬齿轮，轴连轴，最后几根轴往上一钻，就没入天花板里去了。
几个坐在一旁的桌子前打牌的矮人工匠们听到动静，见是罗杰，纷纷起身。
领主大人。
坐你们的，继续玩吧。罗杰摆摆手。
几个人应了一声，又坐下，牌往桌上一摊，接着打起来。
安洁莉卡扫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小声道。领主阁下，他们这不算是玩忽职守？
其实也不用刻意压着声音，两台机器轰鸣着，说话跟站在瀑布底下差不多，不大点声根本听不见。
不算。罗杰也压着嗓子回了她一句。这玩意要是出什么事故，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怎么说？
罗杰走到一台蒸汽机前，虽然身上佩戴着恒温魔法道具，可仿佛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感。
大主教，这里面是滚烫的高压蒸汽，要是真出现事故，整个地下室瞬间会被高温蒸汽灌满。人在这儿，连跑的功夫都没有，眨眼的工夫就熟透了。
安洁莉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原本还觉得这地方挺敞亮，灯光也足，两个大家伙稳稳当当地蹲着，看着倒有几分安稳。
没想到听着这么危险。
领主阁下，这都还不算玩忽职守？
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应该是时刻紧盯着，眼都不敢眨一下吗？
他们倒好，牌都摸上了。
大主教，您应该知道魔法阵吧？魔晶石放多了，或者纹路画歪了，会怎么样？
安洁莉卡不假思索道。轻则法阵失效，重则炸开。
魔晶石放对了，纹路也画对了呢？
那就没事了，安安稳稳的，能用很久。
需要人时刻都盯着？
安洁莉卡摇了摇头。当然不用。法阵铺好了，放那儿就成，谁还天天守着它。
这东西也是一个理。里头的阀门，压力表，安全阀，跟法阵上的纹路是一回事。该装的一样不少，装好了，它就自己转自己的，出不了岔子。
安洁莉卡又看了那几眼打牌的矮人。
一个正把牌往桌上拍，笑得满脸褶子，另一个叼着烟斗，眯着眼瞅牌，还有两个抓耳挠腮的，一看就是手里的牌不怎么样。
既然他们这般清闲，安洁莉卡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说到底，人家敢打牌，是因为这摊子玩意儿稳当。
真要哪天这东西出了问题，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这几个打牌的人。
谁会拿自己这条命开玩笑。
想到这里，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跟罗杰请教起这蒸汽机的原理。
大主教，您看过厨房里一壶水烧开了，把壶盖顶得叮当响吧？
安洁莉卡点点头。当然。
这谁没见过，水一开，壶盖就跳，有时候跳得凶了还能蹦到灶台外头去。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大号的壶。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大号的水壶？
当听完罗杰的一番讲解，安洁莉卡一时没转过弯来。
可盯着蒸汽机上上下下的活塞看了半晌，又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水烧开了顶壶盖，是把劲往外使，只是那点劲儿太小，顶多蹦两下，掀不起什么风浪。
把壶盖封死了，让那股劲儿全憋在里头，再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劲儿就大了。
又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烧水这种事，家家户户灶头上天天都在发生，这世上还有比烧水更平常的事吗？
可就是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千百年来竟然没人想过用于其他方面。。
没人琢磨过，那股顶壶盖的劲儿，能不能拿来干点别的。
得知飞艇、汽车、火车上的动力都是这玩意儿，安洁莉卡半天没说出话来。
领主阁下，这蒸汽机，也会普及开来吗？
当然，也许哪天火车行驶到某个地方，铁路边的工匠看到火车头呼哧呼哧地喷气，琢磨出点门道来，自己回去也捣鼓一台，谁知道呢。
或者我哪天整理出个专利法案，给各国授权生产，大家交一笔授权费，谁想造谁造，我也不拦着。
安洁莉卡听得一头雾水。
专利？授权？这些词她一个都没听过。
领主阁下，这些又是什么词？
罗杰也没急着解释，反问道。大主教，您说这世上的匠人，为什么捣鼓点东西就喜欢藏着掖着？
安洁莉卡想了想。手艺传出去，就不值钱了。
对啊。就拿铁匠来说，一个师傅琢磨了半辈子的淬火法子，他要是说了，明天同村就冒出三个同行，价钱还得往下压。到最后，他这半辈子的心血，换了别人几天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