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志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撞着，可他还稳得住呼吸。
那些进所不久的年轻人却不同，尽管血气方刚，此刻却连牙齿都在打颤。
好些人脑子里反复滚着一个念头：这地方……莫非真有那种东西？
几尊人像的变化让不少人腿脚不听使唤，脚跟一蹭就往后退。
墓室里静得可怕，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格外扎耳。
方毅听见动静猛地转头，脸色瞬间变了。
“站住！”
“别往石门那边挪！”
可这话已经迟了。
他吼出那声时，好几只脚已经踩回地面。
领头的几名队员向后挪了几步，离最初那几尊石像远了，却也更靠近入口那道石门，他们在这条笔直的甬道里多移了几尺。
就这几尺距离，整支队伍已经跨过了通道的中间点。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转动面孔跟随众人移动的石像，突然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弄一样飞速旋转起来。
不止脸在转，连位置也开始挪动。
更让人后背发冷的是，后方那些原本静止的石像也动了。
入口处的石像异变已经让人头皮发麻，此刻连通道尽头的那些也开始呼应。
这是……被围住了？
罗教授最先惊醒，眉头猛地锁紧，厉声喝道：“全部退回暗道！快走！”
他的指令下得极快，可那些石像根本没给人留出反应的空隙。
众人还提着器材箱包，脚还没迈开，路已经断了。
末尾四尊石像不知何时已堵在正后方，不用回头看，另一头的出口想必也是同样景象。
从发现异常到陷入重围，前后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
超过三十尊石像围成了一个惨白的圈。
每一张面孔都朝着圈内，每一道嘴角都勾着相同的弧度。
那种被几十道视线死死钉住的感觉，比直接挨上一刀更让人喘不过气。
……
罗教授愣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吸进几口冰凉的空气，稳住嗓音：“现在听我命令，所有人朝那个方向……”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炸开一连串尖啸。
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撕裂空气，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嗤！
嗤！
嗤！
啸音未歇，队伍里已爆出惊呼与痛嚎。
金属撕裂皮肉的闷响在墓室一角炸开，最外侧那名工作人员的右臂猛然绽开一蓬血雾。
几乎同时，地面那盏照明大灯应声爆裂，碎片如冰雹般砸落。
靠近那侧的墓壁瞬间陷入昏暗。
第三声惨叫接踵而至。
一名工作人员踉跄倒地，左小腿肚已被割开深可见骨的裂口，鲜血喷涌着浸透裤管。
袭击来自空中，数十枚边缘带锯齿的金属圆轮正疯狂飞旋。
始终盯着石像动静的罗教授看得分明：这些致命圆轮，正是从那些石雕张开的嘴中喷射而出。
此刻他恍然大悟，哪有什么鬼祟作怪，这分明是墓主精心布下的杀局。
一种类似弩机、却远比弩箭凶残的机关。
圆轮体积不大，可经由机关弹射后转速骇人，破空之势凌厉异常。
在狂暴动能驱使下，高速旋转的锯齿边缘触体即伤。
若是角度稍偏，剜去整块血肉也属寻常。
眼下伤处尚集中在四肢这类肉厚非致命的区域。
倘若锯齿掠过颈动脉、腕脉乃至心口……那便是瞬息毙命，回天乏术。
三十余尊石像环立四周，喷吐的飞轮在墓室半空交织成网，轨迹杂乱无章。
正是这种毫无规律的死亡旋舞，才更令人胆寒，无人知晓下一秒是否会有轮刃贴上自己咽喉，嗤啦一声终结性命。
“立盾！”
随行护卫的士兵反应极快。
为首队长喝令刚落，几名战士已架起防爆盾牌。
这些特制盾牌足以抵御弩箭直射，拦截飞轮自然不在话下，毕竟金属轮的冲击力远不及弩矢。
盾阵甫成，当即护住近半区域，接连弹开数枚袭来的飞轮。
可危机并未解除。
盾牌数量太少了。
此次下墓，士兵仅携带五面防爆盾。
防爆盾原本的设计用途，是应对定向发射的箭矢或矛刺一类的机关。
只要护住几个致命方位，便足以保命。
要不是之前探索王莽衣冠冢与汉惠陵时接连遭遇不测，这支队伍根本不会配备这种笨重的护具。
可此刻他们陷入的是毫无死角的环形围困，三十多具陶俑跪坐成圈，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五面盾牌要如何遮蔽几十号人？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盾后的队员挤得更紧了些。
就算盾牌数量翻上四倍，能否护住每一个队员仍是未知之数。
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盾阵只能勉强挡住有限几个方向，更多角度飞来的锯齿圆盘仍在人群中肆意切割。
锵！
又一枚旋转的金属盘撞上盾面，炸开一簇刺眼的火星。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锋利的边缘擦过盾牌边沿，砸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负责指挥现场的张队长额角已经湿透，他侧过脸，对紧贴掩体后的罗教授急促低语：
“教授，必须马上决断。”
“这些铁片体积不大，可冲击力惊人。单论穿透或许不如弩箭，麻烦在于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
“以往墓道里的箭阵总有射空的时候，撑过那阵密集攒射就能喘口气。”
“可这些陶俑肚子里究竟藏了多少？它们数量这么多，咱们的盾牌撑不到最后。”
听着张队长的快速汇报，罗教授的眉头拧成了深刻的沟壑。
眼前局势的凶险程度再明显不过，那些跪在甬道两侧的陶俑虽然比活人矮小，可蜷坐的姿态仍有半身高。
中空的躯壳里塞进几十枚金属圆盘绝非难事，而整条通道里这样的陶俑足足有数十具。
若是硬扛下去，代价必将惨重。
或许只有举着防爆盾的少数人能活下来，其余人都将倒在血泊里。
这样的伤亡比例，任谁都承受不起。
为了探查这座古墓折损数十条性命，即便最终发现稀世珍宝，也必将引发滔天波澜。
罗教授自己心里那关，首先就过不去。
他沉吟数息，突然抬手指向前方三具陶俑。
“张队，让你的人稳住盾牌，我们整体向前移动。”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摧毁，顶着那些飞旋的铁片靠近陶俑，把它们彻底砸碎，就能撕开一条生路。”
张队长眯眼估算着距离，随即重重点头。
这确实是眼下最可行的对策。
五面防爆盾若只用于遮挡，最终难免全军覆没；可若是顶着弹幕向前推进，捣毁那些不断喷射致命圆盘的陶俑，至少能打开一道缺口。
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能将所有陶俑逐个击破。
可在如此密集的金属风暴里，明知死亡逼近，罗教授却连侧身躲避都做不到。
从陶俑口中吐出铁片到袭至面前，整个过程不足两次心跳的时间，这短暂的间隙，甚至不够他挪动身躯。
冰凉的绝望顺着脊椎爬升。
老教授感到后颈汗毛根根直立，心底同时涌起深重的遗憾。
数十载考古生涯里，他多数时间埋首文献，可也亲身踏入过不少古代陵寝。
危险遭遇过许多，尤以早年探查的王莽衣冠冢与汉惠陵为最。
那两处凶险异常的墓穴都没能留下他，没想到最终要在此处葬送性命。
冰冷刺骨的箭雨，遮天蔽日的毒虫，永无尽头的回廊，石壁夹缝里猝然射出的毒矢，瞬息间放倒整支队伍的瘴气，更有盘踞千年、鳞片如铁的巨蟒。
这些接踵而至的凶险，彻底重塑了老学者对古墓的认知。
他闯过了那么多生死关头，却没料到今日要在此处画上句号。
终究没能踏入曹操墓的最深处，无缘亲眼看看那位搅动风云的枭雄棺椁中究竟封存着怎样的隐秘，这成了老人心底最后一丝未竟的念想。
只愿后来之人能解开这千古之谜，为考古长卷添上一笔，那他这副朽骨埋在此处，便也不算枉然了。
纷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
罗教授双目圆睁，那枚带着锯齿、朝他头颅呼啸飞旋而来的铜轮已逼至眉睫，下一刻便要将他头骨碾作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平稳的男声穿透周遭喧嚣，清晰落入他耳中。
“全部伏低！”
“我来。”
声犹在耳，一片暗影骤然覆上罗教授的视野。
“铿！”
金属断裂的锐鸣炸响，原本射向他那片寒光凛冽的铜轮竟应声崩为两段，颓然坠入尘埃。
罗教授怔住。
他猛地拧身，目光投向暗影来处。
那是……一柄伞？
击碎铜轮的，正是一把造型奇异的伞。
而此刻执伞立于场中的，是那个始终静立旁观、未曾作声的年轻人，方毅。
眼见老教授危在旦夕，方毅终于动了。
他的声音像蕴含着某种力量，令那些因傀儡喷吐铁片而惶然失措的学者与工作人员，纷纷从混乱中惊醒。
许多人学着罗教授的动作伏身抬头，视线齐齐聚焦在场中那道孤影之上。
方毅单手持伞，面对从各处袭来的机括暗器，身形稳如山岳，透着一股沉静而从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