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里的黑背早炸了毛，两只前爪扒着铁栏杆，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它在这家宠物店寄养两天，早已暗自把自己当成这片小天地里的宠物一哥，哪里容得下体型壮硕的金毛贸然闯入，抢了自己的风头。
“汪汪汪！”黑背的吼声裹挟着浓浓的不屑，传入侯震耳中字字尖锐。
“哪儿来的黄毛小子，敢跑到我的地盘撒野？”
金毛也不甘示弱，脖颈毛发微微竖起，尾巴绷得笔直：“黑毛家伙，有种出来单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就凭你？”黑背一声嗤笑，“血统平平，顶多也就适合拉雪橇，也敢跟纯正警犬后裔攀比？你见过哪家警局会拿金毛执行任务？”
“你懂什么！”金毛焦躁地在地面来回转圈，“我主人都说了，我们金毛是犬类里最聪明的品种。”
两只大狗隔着笼子互相对峙狂吠，情绪剑拔弩张。其余小动物缩在各自笼内，全都静静观望。在动物的世界里，争执向来如此，先唇枪舌剑分出气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手。
一旁的少妇被此起彼伏的狗叫吵得心烦，用力扯紧手中牵引绳，厉声呵斥：“安静！再乱叫回家零食一概没有。”
金毛悻悻地趴在地上，可尾巴依旧不停扫刮地面，心里依旧憋着一股火气。
侯震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顺着少妇手指的位置拨开金毛厚重的黄毛，仔细翻看皮肤状况。越往下检查，眉头皱得越紧。片刻之后他直起身，脸上换上熟稔的营业笑容：“女士，您家爱犬并不是普通皮炎，是皮下滋生了体外寄生虫，情况比皮炎棘手不少。”
少妇抬了抬眼皮，神色平淡：“那就治疗，大概多少钱。”
“寄生虫需要彻底驱虫除根，不然极易反复复发。全身驱虫上药，外加后续一段时间的皮肤护理，整套下来一万出头。”侯震双手轻轻摩挲，不紧不慢报出价格。
“一万多？”少妇微微一怔，随即掏出手机拨通一通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原本平淡的语气骤然变得娇柔婉转：“大磊，我家金毛身上染了寄生虫，宠物店医生说治疗大概要三万多，你看怎么办……”
侯震站在一旁听得真切，嘴角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随口一万多的治疗费，张口就翻了三倍报给对方。
电话另一端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少妇语气愈发温柔甜蜜：“嗯嗯，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那我先让老板安排治疗，费用你直接转到我银行卡里好不好。”
挂断电话，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侯震：“可以，开始治疗，费用不用担心。”
侯震心中暗自感慨，转身准备取药箱。笼子里的黑背满心不服，低声嘟囔：“说到底不过是懂得讨好人类罢了，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金毛得意地晃着大尾巴，全然不在意对方的嘲讽。血统高低无关紧要，主人愿意心甘情愿为自己花钱，这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即便对方已经敲定费用，侯震依旧坚持先收取一万元定金。经营宠物店多年，这类事情他见得太多。不少主人治病时满口答应，等到结算价格超出心理预期，干脆直接弃养跑路。提前收好定金，就算最后主人抛弃宠物，自己也不至于白白耗费药材与精力。
喂药的过程并不顺利，金毛嗅觉灵敏，嗅到药片苦涩的气味就不停往后躲闪。侯震早有应对办法，将药片碾碎，拌进肉干之中揉成小圆球。金毛凑近嗅了几圈，分辨不出药味，张口便一口吞下。
“狗狗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侯震看向少妇，“住院期间包含每日喂食和营养调理，费用另算，大概两三千。”
刚拿到转账承诺的少妇出手十分大方，随意摆了摆手：“正常医治就行，别亏待我家狗子。”她一口一声儿子，言语间的疼爱不假。
“您放心，我们这里也算宠物寄养之家，不会亏待它。”侯震笑着应答，心里暗自想着，打针上药免不了要受些苦头。他牵着金毛带到最内侧的超大寄养笼，它体型魁梧，普通笼子太过狭小，只能单独安置一间单间。
金毛刚关进笼子，整个一楼瞬间热闹起来。
“大个子，你一身毛发怎么黄乎乎的？”波斯串儿扒着栏杆探出头好奇打量。
“听说主人愿意花三万给你治病，是真的吗？”萨摩耶凑上前打探消息。
黑背在一旁冷冷嗤笑：就算花再多钱，终究只是个憨厚的傻大个。
金毛懒洋洋趴在笼底舒展身体，混着药粉的肉干下肚，困意慢慢涌上来，懒得和一众小动物闲聊。
临近下午，又一位顾客登门。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布偶猫，上门预约绝育手术。
这句话落下，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宠物全都安静下来，就连方才争执不休的黑背与金毛也停下拌嘴。绝育这件事，在所有动物眼里，远比打针吃药更加令人恐惧。
布偶猫蜷缩在主人怀中，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满是惶恐不安，细细的呜咽声不停从喉咙里发出。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对侯震解释缘由：“之前发情期偷偷跑出去，差点走丢。做了绝育之后能安稳一些，也能避免年纪大了引发各类妇科疾病，少受些罪。”
侯震轻轻点头，心中了然。很多主人选择给宠物绝育，在外人看来手段残酷，实则是为了避免宠物发情乱跑走失，或是老年诱发病痛，出发点大多是好意。
他伸手轻轻接过布偶猫，低声安抚：“不用害怕，很快就结束。”
笼子里一众宠物气氛凝重。萨摩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蓝猫目光沉沉不知思索着什么，平日里性情高傲的黑背也垂落脑袋。人类口中口中所谓的疼爱，很多时候，是以它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
侯震抱着布偶猫缓步走上二楼手术室。拥有听懂兽语的能力之后，他才慢慢看清，人与宠物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认知鸿沟。往后这样的矛盾与误解，恐怕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