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贸市场的水产区弥漫着鱼腥和河水的气息，侯震跟着人流往前挪，忽然被拐角处一个铁皮水盆绊了下。
低头一看，顿时愣住 —— 盆里趴着个灰黑色的大家伙，背甲像块磨得发亮的老石头，边缘带着沧桑的磨损，横看过去足有锅盖那么宽，几只粗壮的爪子缩在壳里，只露出个尖尖的吻部，正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小伙子，走路看着点。” 蹲在盆边的老渔民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河泥，“这可是我今早刚从江里捞的宝贝。”
侯震装作好奇地蹲下身，伸手比了比背甲的宽度：“这…… 这是甲鱼？怎么这么大？”
“可不是嘛。” 老渔民拍了拍盆沿，“正经江里的野生鳖，你看这壳，带点青黑色，摸上去滑溜溜的，那是长了年头的记号。我打了一辈子鱼，这么大的也就见过两回。”
侯震指尖刚碰到鳖壳，那家伙突然动了动，脖子猛地伸出来，足有半尺长，绿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 “呼哧” 的声，透着股老东西的凶悍。
“嚯，还挺凶。” 侯震缩回手，故意皱起眉，“这么大，怕不是成精了？谁敢买啊？”
“懂行的人才要呢。” 老渔民嘿嘿笑，“这玩意儿滋阴补阳，尤其是野生老鳖，城里老板专门找这个。你要是要，5000 块，我给你处理干净，保证一点腥气没有。”
“5000？” 侯震像是被烫到似的跳起来，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大爷你这是漫天要价啊！我们镇江房价才多少钱一平米？你这只甲鱼快赶上十平米厕所了！”
旁边卖鱼的摊主忍不住笑：“老陈，你别坑人家小伙子，这么大的老鳖，肉柴得很，谁吃啊？”
老渔民脸一红，又梗着脖子说：“我这是看他有眼缘！真想要，你开个价，合适就卖。”
侯震搓着手，装作犹豫半天，最后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压得低低的：“500…… 卖不卖？”
他本以为会被骂，没想到老渔民眼睛一亮，猛地拍大腿：“卖！你小子够爽快！”
周围人都惊了 ——500 块买只二三十斤的野生老鳖，这不是捡漏是什么？
侯震也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 这老鳖怕是在江里待得太久，肉质早就硬得像木头，没人愿意买，渔民留着也是占地方，能换 500 块已经算赚了。
“不过我不杀。” 侯震赶紧补充，“我要活的，回去…… 回去当宠物养。”
老渔民更乐了：“行！活的就活的，给你找个网兜装上。”
等那只老鳖被装进网兜，侯震拎着试了试，沉甸甸的差点脱手。老鳖似乎知道自己换了去处，倒也安生，缩在网兜里一动不动，只有吻部偶尔探出，吐个泡泡。
“侯哥你买这玩意儿干嘛？” 黄公子凑过来，嫌恶地皱着眉，“又丑又腥，还占地方。”
“你不懂。” 侯震掂了掂网兜，“这叫‘千年老鳖’，是江里的老寿星，放乐园的大水池里，正好跟江豚作伴。”
正说着，老鳖突然在网兜里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侯震低头看它，突然觉得这灰扑扑的老东西挺有意思 —— 在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躲过了渔网，避过了污染，最后被他这么个 “门外汉” 500 快买走，也算段奇遇。
拎着网兜往面包车走时，阳光穿过农贸市场的棚顶，照在老鳖的壳上，泛着温润的光。侯震突然想起渔民说的 “长了年头的记号”，那些磨损的边缘，大概就是它在江底石头上蹭出来的勋章吧。
“以后就叫你‘老寿’吧。” 侯震拍了拍网兜，“到了乐园，给你弄个石头堆，让你接着晒太阳。”
网兜里的老鳖没动静，只是默默地吐了个泡泡，像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侯震把网兜往面包车角落一放，老鳖 “老寿” 便缩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吐着泡泡。没人知道，这灰扑扑的家伙不是普通甲鱼，而是古籍里记载的 “癞头鼋”—— 背甲隆起如丘，吻部钝圆似猪鼻，颈侧长着细密的疣粒，正是《本草纲目》里 “能行气活血，解百毒” 的灵物。
他想起小时候听的神话：上古时候，大禹治水，有神龟负书而出，助他划定九州；而鼋与龟同族，却更显神秘，《竹书纪年》里说它 “寿至千年，能知吉凶”，《西游记》里驮唐僧过通天河的，便是这鼋类的老祖宗，驮着师徒四人踏浪而行时，背甲上的纹路都泛着金光。
民间更有传说，说鼋是 “河伯之使”，藏在深潭里守护江脉，谁要是有幸得见，便能沾染上几分寿运。侯震摸了摸网兜外的纹路，那壳上的同心圆一圈圈蔓延开，像树的年轮，又像刻在龟甲上的卜辞，仿佛藏着千百年的江水记忆。
他突然想起阿卜杜勒昨天还在念叨 “要是有长生不老药就好了”，要是让这王子知道 “老寿” 便是传说中 “食之延年” 的灵物，怕是立刻要让人架起火锅。还有那些觊觎乐园奇珍的富豪，若听闻鼋的来历，说不定会用金山银山来换 —— 可这哪里是金银能衡量的？
这老鼋在江里活了不知多少岁，见过帆影点点的古渡，躲过战火纷飞的年月，如今被他偶然遇上，不是缘分是什么？侯震悄悄把网兜往更隐蔽的地方挪了挪，像是在守护一个穿越千年的秘密。
车窗外，镇江的江水缓缓流淌，晨光在水面上碎成金箔。侯震望着那片粼粼波光，突然觉得 “老寿” 不是被他买走的，而是顺着江水，自个儿寻来的 —— 或许它早就知道，2140 乐园里有芦苇，有卵石，有懂它的人，能让它安安稳稳地，再活一个千年。
网兜里的 “老寿” 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轻轻动了动爪子，在网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低低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