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难怪。”
周智听完黄耀的叙述，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他万没料到，原身的父亲与叔叔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竟缠绕着如此厚重的旧账与暗涌。
甚至此刻，他心头泛起一阵寒意：原身父亲那场“意外”，究竟是天灾，还是人为埋下的伏笔？
不过，眼下疑云暂且拨开，其他谜团，只能边走边看。
他现在无力翻盘，唯有按兵不动，静候转机——若哪日真拿到铁证，坐实那场死亡并非偶然，他定会亲手把幕后之人，一个个拖进光里。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这几年，你阿叔心里其实早就翻腾开了，至今未婚，就是觉得亏欠你父亲太多，只想一门心思，把你扶上正道。”
“你大姨没跟你细说，是他拦着不让讲。这两年，为你的事，他四处奔走，鞋底都磨薄了几层。”
黄耀长叹一声。有些事他虽未亲见，但身为警队元老，一辈子泡在体制里，耳根子早被各路密语磨得通透，多少暗流，都逃不过他一双老眼。
“黄SIR，多谢您点醒。若不是您开口，我怕是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叔叔的选择，其实没错；我老豆也有他的难处。说到底，两位老人家站在各自的山头上，各自扛着各自的天，谁都没走错。”
“等哪天合适，我想办法劝劝叔叔，让他别再把愧疚压在肩上。”
周智轻轻摇头。真相落地，他心底对这位叔叔，只剩一声沉沉叹息。
可惜啊，血脉至亲，终其一生，竟没能把话说透、把结解开。
他们兄弟俩，倒像是宋子杰与宋子豪——许多话，只要肯开口，或许早在十年前，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哪来的化不开的仇？
“好了，阿智，往事理清楚，心里有数就好。”
“湾仔这块摊子，我手上活儿太多，实在顾不过来。上头的意思我也听出来了，是想让你真正挑起担子。”
“待会儿我引荐你认识咱们湾仔的王牌——重案组高级警长李鹰。”
“这小子狠得很，破案快、下手准，论效率，不输雷蒙手下那员猛将陈家驹；但脾气也烈，搞起事来连我都头疼。你得盯紧点，别让他捅出篓子。”
家长里短说完，黄耀在周智的调令上落笔签字，唤来一名文职，将他的档案正式归入湾仔警署名下。
从这一刻起，周智，便是湾仔警署的正式一员。
“对了，黄SIR，我手底下有两个极出色的警官，想调来咱们湾仔。调职申请已呈报总部，这两天应该就能批复下来，还请您尽早签批。”
“说到底，手底下没几个信得过的人，事情怎么推得动？”
周智笑着起身，正要抬脚跨出办公室门槛，忽地一顿，抬手在额角轻拍两下。
“你指的该是宋子杰和何家驹吧？调令我前天就签了字，档案早就归进人事处，比你报到还早三天。”
“估摸着这会儿，他们俩的电话已经响起来了，马上就要来这边报到。”
“阿智，你以后肩上的担子不轻，我呢，多吃了几年盐、多跑了几趟码头，总想多唠叨一句——再难啃的骨头，也得先护住自己这条命。”
“咱们当差的，案子要破，人更要活着。人站不稳，再大的功劳也是白纸一张。”
老话重提，却句句裹着黄耀沉甸甸的挂念。
周智郑重颔首，眼里清亮，心里透亮。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出门，皮鞋踏在走廊瓷砖上，声音利落干脆。
黄耀独自留在原地，慢悠悠剪开雪茄头，嘬了一口，烟雾缭绕中望着那扇刚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不知是叹时日匆匆，还是叹后浪太急。
一回到自己办公室，周智立刻拉开抽屉，摊开一叠卷宗，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动作干练利落。
才翻了不到三页，门外便传来敲门声——黄耀派来的传唤员到了。
整座警署上下，连同刚换好制服、领了工牌的宋子杰与何家驹，全站在大厅里，人挨着人，肩碰着肩。
“各位，这位就是新调来的周智，周督查。”
“不瞒大家，我黄耀今年就退了，这些年靠各位托底，才能把差事扛下来。”
“可眼下案子压得越来越重，我这把老骨头，有点力不从心了。好在周督查来了，我打算把重案组、o记，连同所有一线行动人员，统统交给他带。”
“谁有想法，现在可以讲。”
黄耀这话一撂，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肚里嘀咕：刚来就握实权，未免太快了些。但嘴上没人吭声——黄署长面子摆在这儿，最后这段日子，谁也不愿当那个扫兴的刺头。
何况，周智这名字，他们早不是第一次听见。
三个月内连破朱滔、谭成、银河中心三桩大案，连总署内部都传开了，风评硬朗，毫无水分。
这样一位年轻、能打、又没架子的督查，谁敢轻易得罪？
谁都明白，顺风顺水的人，只要不出岔子，迟早要坐进更高一层的办公室；将来哪天真成了顶头上司，今天的一句冷脸，可能就是明天升迁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此时不递个笑脸，更待何时？
“我们绝对没意见！周SIR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署长、周SIR，说实话，我们盼这一天盼好久了，真没想到，心愿这么快就落了地。”
“可不是嘛！有周SIR坐镇，咱们查案心里都有底，将来考评表上，功劳栏也能填得满满当当——谁嫌功劳太多？”
哄笑声四起，真假难辨，但气氛确实热了起来。
湾仔警署这一隅，表面看去，春风拂面，一团融洽。
“好！既然大家齐心，往后我就少插手，只管帮你们把功劳记牢、报准。我老黄说话算数。”
黄耀这句话，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众人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升职加薪——这话不必明说，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没人真敢拍胸脯说“我一心为公、毫无私念”，但有奔头，才有劲头；有盼头，才肯拼。这道理，谁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