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SIR！别别别！我说，我全说！咱有话好说，好说！”
果然，周智嗓音一压，老六立马软了膝盖。
“行，老六，讲重点——你手上，有什么？”
听周智又唤他“老六”，老六心头一松，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换作别的警察，他连回都不回。
可周智不同——这些年你来我往，彼此底裤颜色都摸得差不多。
一个总督察，吓得住人，却未必压得住他；
可一个手握重权、腰缠万贯的总督察，那就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了。
真得罪了，周智只需在几位真正的大佬耳边轻飘飘提一句，他在港城的饭碗，当天就得砸得稀巴烂。
“周SIR，我晓得的真不多……”
“就听说，您抓的那位赵总——赵国明。”
“他托了层关系，拉来几个狠茬子，听说都是真刀真枪上过火线、蹚过生死线的老兵，可人一落地，连对手是谁都摸不着边。”
“还有人砸下重金，从黑市悬赏榜上请了两名顶尖枪手，目标直指倪坤。”
嘶……
老六这话刚出口，周智后颈一凉，脊背像被冰锥扎了一下，整个人“腾”地弹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什么？你刚说……谁要杀谁？”
他嗓子发紧，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下意识攥住椅背，指节泛白。
“倪……倪坤。”
“喂，周SIR，至于这么跳脚吗？”
“我晓得倪家在尖沙咀根深叶茂，听说早把触角伸遍了全港城，连东南亚那边都有动静；可湾仔这摊子，向来是咱们的地盘，倪家没在这儿动过手，更没撞到你枪口上吧？”
老六嘴上推得干干净净，一聊起门道，却比账房先生还门清——哪家哪户哪年哪月哪桩旧账，他张口就来。
活脱脱一个港城活地图、人肉档案库。
“老六，你不是啥都不晓得了？”
“少绕弯子。谁挂的单？图什么？一句实话，别跟我打太极。”
周智嗓音一沉，老六立马缩了脖子，声音也矮了半截。
“周SIR，真不是我藏私——我顶多算个穿针引线的小贩，平日见的人杂、路子宽，可这种见血封喉的密事，人家能让我听见半句风声？”
这家伙，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话里裹着三分假、七分装，眼角眉梢都在演。
“行了，你那点小算盘，糊弄外人还成。”
“这次的情报，十万块‘耳报费’，一分不少。现在，把你知道的，竹筒倒豆子。”
钱字一出口，老六语调当场拔高两度，电话那头甚至隐约传来他老婆压低嗓门又按捺不住的欢呼，活像过年抢到了头彩。
这对夫妻，怕是前世穷怕了，见着钞票眼珠子都要粘上去。
“嘿嘿，周SIR，您这话太见外啦！”
“少贫！实话实说，再拖一秒，钱滚蛋。”
“得嘞得嘞，周SIR，您稍等，我正翻底档呢——”
好嘛，原来他还真攒着几本硬货，连“底档”都搬出来了。
“其实啊，这消息，是我撞上的巧运。”
“有个叫龙马集团的跨国公司，您听说过没？”
周智眉峰一跳。
龙马集团？他当然听过。
比起汪东源的东源集团，这名字才真正配得上“国际”二字——港城起家，南洋铺开，倭国站稳，棒子国扎根，背后还牵着几条西方财团的暗线，业务横跨三大洲。
说是港城飞出去的金凤凰，一点都不夸张。
可这么一家明面上西装革履、财报漂亮的正经企业，怎会跟倪家扯上命案？
“别兜圈子。龙马集团我熟，它跟倪家，到底什么瓜葛？”
周智眉头拧紧，语气已带上了火气。
“具体怎么缠上的，我也吃不准。但龙马这摊子，本来不姓马，而是马爷他爹，和一位结拜兄弟一起扛起来的。”
“那会儿港城风浪大，两人手上都沾过泥，也踩过线，不是那种光靠念书混出来的体面人。”
“后来那位龙爷出了事，临危托孤，把独苗儿子塞进马家，连整个龙马集团，也顺势落进马家口袋。那孩子呢，改了姓，叫马坤，从此就是马家人。”
“所以啊，龙马表面光鲜，骨子里跟江湖从来就没断过脐带。巧的是，我老家有位叔公，当年跟龙爷称兄道弟……”
老六絮絮叨叨半天，总算把来龙去脉捋顺了。
原来龙马集团，最早是两个从内地过来的同乡，脾性相投、肝胆相照，亲如手足。
一个姓马，一个姓龙。
两人敢拼敢闯，很快在港城打出名堂；又因读过书、懂规矩，行事留三分余地，不似寻常红棍草鞋那样浑不吝。
站稳脚跟后，他们心知肚明：靠拳头吃饭，终究走不远。
于是借着人脉，从湾仔一间不起眼的修车铺起步，一步一脚印，把生意越做越亮。
可再亮的招牌，也盖不住早年沾过的灰。
后来一场变故，两人重拾旧业——明面上西装笔挺签合同，暗地里快艇运货、码头接头，各守一摊。
马爷主外，慢慢把公司往正路上拽；龙爷主内，始终钉在江湖最深处。
龙马因此疯长，龙爷也树敌无数。
终有一日，他踢到了铁板——仇家摸上门，血洗全家。
那天，唯独他最小的儿子正在马家寄宿，刚上小学，侥幸逃过一劫。
其余人，全倒在了那夜的血泊里。
自此，龙坤改名马坤，成了马家养大的少爷。
老马爷待他如己出，长大后，陆续将几块肥肉交到他手里。
如今马坤不在港城，老六没多讲，只听语气，大概率也没走阳关道——只是这事捂得严，连老六自己，也就听过几句风言风语，不敢拍胸脯打包票。
老马爷走后，他唯一的亲骨肉——如今这位马爷，顺理成章接掌了龙马集团。
前些日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马爷竟主动寻上老六，说当年他爹跟老六一位堂叔交情极深，临终前特意交代：若有机会，务必照拂老六一二。
于是马爷登门，开出优厚条件，想把老六收归帐下，替他跑腿办事。
可老六这人，说来也怪——见钱眼开，却怕事如鼠。
有时为捞一笔横财，连命都敢豁出去；可真等马爷找上门，反倒缩手缩脚，反复掂量。
毕竟进龙马集团，未必比现在挣得多、干得轻松，但担的干系，可重得吓人。
马爷话里藏锋、点到即止，却句句透着寒气。
老六越听越心慌，暗中琢磨：如今这位马爷，恐怕早已深陷黑道泥潭，盘子铺得又大又密，不是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