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警署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所有当值的警员全被叫醒、召回，脚步声、对讲机杂音、纸张翻动声混作一团。
黄志诚更是脚不沾地，一边快步穿行于走廊，一边对着电话吼：“全部到会议室！立刻！”
人刚落座，他已命人把一叠资料分发下去，随即开口部署今晚行动：
“b组死守德诚街两头巷口；c组盯紧财务公司那栋楼，柯士甸道这边的出口，注意——那楼有两个门，一个开在德诚街，一个……”
话没说完，桌上手机骤然炸响。
黄志诚接起，陆启昌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跟我打招呼？”
“要不是我主动拨过去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黄志诚嘴角微抽，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一出事我就全员拉响了，倪坤一倒，底下那些人立马就要翻天。今晚尖沙咀肯定要见真章——你忘啦？今天是十四号。”
陆启昌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四号——甘地他们向倪家缴数的死线。
说白了，就是今天，这群人得把整年的“孝敬”，老老实实送上倪家的账本。
倪坤活着，这笔钱谁敢克扣一分？
可现在……谁还肯心甘情愿，把大把钞票拱手送进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手里？
搞不好，今夜街头，就要溅血。
“今晚十四号，照例该跟倪家交数。”
火锅城里，国华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低了几分。
“我年纪最小，难听的话我先挑明——从这个月起，坤叔那份，我不交了。三位大哥，你们的意思呢？”
文拯话音刚落，桌上四双眼睛飞快一碰，又各自垂下。
都是浸淫江湖几十年的老油条，谁都不愿第一个松口，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静了三秒，四人忽而相视一笑，黑鬼抄起酒杯，“哐”一声碰响：“来，干了！”
一杯酒下肚，默契落地，协议无声铸成。
......
同一刻，尖沙咀全线开动。
周智已随陆启昌赶到，与黄志诚等人汇合。
黄志诚一声令下，主力直扑倪家财务公司所在大厦；
其余几组人马，则如猎犬般撒向甘地的地盘、码头仓库、几处常聚的夜总会——凡是可能擦枪走火的地方，全被钉死。
“喂！你们几个，在国华楼下晃什么？”
黄志诚瞥见韩琛带着人马出现在火锅城外，立刻拨通电话质问。
看来，这家伙跟韩琛，真不是一般的熟络。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但见陆启昌神色如常，眼皮都没抬一下，周智便也按下疑问——
各人有各人的门道，他湾仔的人不插手尖沙咀的局，更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今晚先不谈。”
“你搞什么鬼？”
“行行行，改天细聊！”
黄志诚话还没说完，那边“咔哒”一声，电话已被挂断。
周智站在旁边，望着黄志诚铁青的脸，心底微微一哂。
倘若韩琛真是他埋的线人，那这位督查，未免太失分寸——
连自己放出去的饵都拽不稳，还怎么收网？
可若韩琛压根不是线人……他说的每句话，黄志诚信几分？敢信几分？
毕竟人家曾是倪坤贴身最硬的左膀右臂，倪坤尸骨未寒，他未必不想搏一把“新龙头”的位置，哪还有闲心帮警方打前哨？
那些所谓“消息”，水分怕是比汤底还足；就算字字属实，也难保不是往黄志诚脚边埋雷。
当年看那部片子时，黄志诚确实栽了——至于是不是栽在韩琛手上，周智记不太清了。
但有一点他笃定：这事，韩琛脱不了干系。
念头转到这里，他本想提醒一句，可抬眼一看，黄志诚正站在地图前，手势利落、指令清晰，指挥着一队队人马奔向暗夜深处。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竟让周智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智摆了摆手，便不再多言。
毕竟交情尚浅，话太多反而显得轻浮，徒惹人厌。
反正今夜有他坐镇，保黄志诚这条命，稳当得很。
至于其他枝节——让这黄志诚吃点闷亏，反倒能长记性。
“周SIR，今晚这盘棋，走得有点深，你心里头可有底？”
陆启昌当着外人面，语气拿捏得极有分寸。他如今是尖沙咀总指挥，跟周智走得太近，底下人难免浮想联翩。
“眼下还算太平。倪家这事，翻不出大浪。”
“咱们警力铺得这么开，他们又不是聋子瞎子，消息早八百里外就传遍了。”
“甘地那伙人再横，也不敢在上百号警察眼皮底下硬碰硬——除非真活腻了。”
周智说得笃定，并非信口胡诌。
黄志诚早把底牌掀了：尖沙咀所有警力倾巢而出，财务公司门口、国华火锅城外，全是蓝制服扎堆。
别说江湖大佬，连街边混混见了这阵势，都得绕道走。
再者，周智脑中那档子事，本就风平浪静——今晚压根没爆点。
他肯陪黄志诚耗这一整晚，图的不是抓人，而是盯人。
倪家人的脾性、甘地的手腕、黑鬼的反应……全要亲眼过一遍，才好掂量下一步怎么落子。
赵国明这条线断得干干净净，眼下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是追曾坚，可那人早不知钻进哪个老鼠洞，就算揪出来，也未必肯吐半个字；
二是盯眼前这群人——尤其是那个真名叫杨正祥的甘地。
天诚财务公司那摊浑水、他绕过倪坤私下搭线的动作，都透着古怪。
幕后那帮人只灭倪坤、留甘地，怕不是觉得——他比倪坤更值钱、更好用。
“真这么稳？我看悬。”黄志诚斜睨周智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质疑，“今夜是甘地他们向倪家‘交数’的死线，谁愿乖乖掏钱？”
“倪永孝那小子，我虽没见过几面，但听说下手快、心肠冷，算计起人来滴水不漏。今晚这场硬仗，怕是难善了。”
周智耸耸肩，没接茬，只抬眼望向远处人影晃动的方向，静静候着。
没过多久，黄志诚手机响了。他听完电话，脸一下僵住，眼神直发愣。
几乎同时，国华带着几个手下，铁青着脸从火锅城出来。
紧接着线报飞来：倪永孝已亲自致电财务公司，国华的“数”，当场拍板——交！